「若是霍驃騎非要問個弱點,那恐怕也就只有......」
領隊家將全盤托出道。
「一曰火,屍腹藏氣,遇火則盈,可焚身軀。」
「二曰寒,屍寒則息,蟄伏而待,可趁時除之!」
「就這樣嗎?」
霍綏遠不無失望地追問道。
家將再答,「確實如此!」
「遼東屍鬼,僅覆此兩策,再無他法!是故,錦州至今難解遼西屍圍!」
「我等冒死回報朝廷,不過趁了冬時而已!」
「哎——」
霍綏遠失望嘆息。
「罷了,你說的我都知道,三年了,針對這場惡疫,太醫院的先生們早就在黃河南岸捕屍剖解過。」
「你所言者,不過相互印證......」
既然不是方式方法的問題,那就只能是人的問題了。
沿途,霍綏遠倒是不少打聽李景昭其人。
可惜,錦州家將本就和李景昭不甚相熟,腹中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句話。
有關遼北得復的關鍵緣由,最後霍綏遠心中還是只能視作北境天寒之便。
一個運籌帷幄的智將,偏偏還得再給他加上九分乃至十分的膽氣......智勇之士嗎?
這大概便是霍綏遠此時心中構思出的那位遼北『李景昭』。
......
三月初,霍綏遠送李氏家將乘船南渡,過孟津關,至此洛京在望。
如今洛京朝堂出乎意料的冷清。
五名李氏家將就這麼被駐防洛京外城的八門校尉麾下兵將一路送入宮城。
有驃騎將軍霍綏遠的親自相伴,一路無阻。
就連宮城內的黃門內監,也紛紛熱情引路。
這讓領隊家將塞在衣袖裡的幾枚小金錠一時沒了用處。
他倒是試著避開霍綏遠,朝著領路的小黃門試探地問道,同時把一枚小金錠藏在手心塞了過去。
「公公,不知而今宮內何人主事?」
「誒!使不得!」
小黃門臉色突然煞白,一把將已經掉入懷裡的那枚金錠嫌棄地推了回去。
他餘光小心看了看一旁故作無視的霍綏遠,還是本著結個善緣的初心,心有餘悸地硬著頭皮告誡道。
「也罷,念你們入京不易,看在霍驃騎面子上,咱家便指點兩句。」
「而今洛京錢難易物,此等黃白之物,還不如一匹布絹!」
「況且,如今代監國執掌內廷者,乃蘇敬文,蘇公公!」
「整個宮城,只此一位公公,可別再叫錯了!」
小黃門撫了撫胸口,長吁一口氣。
「呼......要是被旁人聽見,那咱家就真要被你們害慘了!」
他不放心地再次叮囑道。
「少說,多看,跟我先往承德殿拜見監國,切莫失了禮數!」
「是,是......」
五名李氏家將連忙抱拳應下,不敢再輕舉妄動。
而今的洛京,和他們印象當中五六年前順安帝在位時的洛京相比,繁華不在,里里外外都已經是改天換地的變化了。
因四方商貿崩毀,錢幣在洛陽八關之內,早早跌至萬錢斗糧。
等重的銅幣已然買不下等重的米糧。
出門上街,懷裡揣著一沓白紙,怕是都比帶著一整吊銅錢更有用。
就昔日貨幣體系失效的情況而言,洛京倒是跟遼東也差不多。
當用錢買不來吃食,那錢也就只能不再是錢了。
洛京市面上之所以看似平靜,無非是霍監國以冀州之糧引入賑濟的結果。
而一路入城走來,五名家將留意到街面上的乞丐是沒有的。
他們也是當著霍綏遠的面,問了引路的外城守門兵將才知道。
而今洛京城內,只要手腳齊全卻無所事事者,都會被征入軍中,派發黃河沿線築堤壘牆。
所以洛京街上的男女數量,一眼望去,男人竟連女子的一半都不到。
這一半男人里,還得包含巡街的官差衙役。
從新帝南狩開始,洛京這座天下中樞,就已經不可避免地開始陷入一場慢性衰亡。
便是丞相霍文也無能為力。
在飲鴆止渴,和引頸受戮之間,他總得選一樣。
從幽州、并州,再到洛京,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只讓五名李氏家將喘不過氣來。
到處都是一副風雨欲來的歇斯底里般的慌忙景象。
當然,他們也不覺得這是錯事。
別人或許想不通,但他們這些在遼東疫地日夜與城外屍鬼打交道的武夫,心裡才最明白那些怪物的可怕。
敵人畢竟是屍鬼,那能讓屍體跨越生死之界的邪疫,正是需要整個天下一齊全力以待的滅世之災。
從始至終,在這場災劫中都無人能置身度外。
......
「丞相徹夜難眠,午時吃了飯食,好不容易才睡下,還得勞煩諸位耐心等候。」
在承德殿外,家將們終於見到了那位執掌內廷的蘇公公。
領隊家將抱拳恭敬道。
「全憑公公吩咐!」
這時,一旁霍綏遠反倒站了出來。
「他們身帶錦州八百里急報,事關遼東大局,就讓我與他們一起等在殿門外即可。」
「只要伯父醒了,還請殿內宮人立刻出來相傳。」
「好熟悉的聲音?」
在承德殿內掌燈陪著霍文徹夜未眠的內廷總管太監蘇敬文,不由抬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臉頰,這才看清來人。
「哦,是小郎君啊!」
面對霍綏遠,蘇敬文硬是在帶著麻木疲態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看在霍丞相的面子上,對於這位霍氏小郎君,他願意給予最大程度的包容。
「若是霍驃騎急見,那想必霍公也不會介意的。」
「不過,霍公他才睡下不久,咱家實在心疼他老人家的身子骨,還是得依著霍驃騎的意思最妥當。」
蘇敬文隨即朝一旁守門候命的幾個小黃門招了招手。
幾人壓著聲音躬身道,「乾爹!」
蘇敬文頭也不回道,「霍驃騎的話都聽見了?」
「是,兒子們聽見了。」
蘇敬文輕輕頷首,「嗯,那就好好辦,殿內霍公一醒,就報於霍驃騎當面。」
......
當面囑託以後,面對這些小黃門殷勤保證,蘇敬文表現得頗為冷漠。
直到抬手驅走他們,然後才再次看向霍綏遠幾人,和顏悅色道。
「霍驃騎應該是從河內大營過來的吧?」
「怕是還沒用食?」
霍綏遠點點頭,解釋道,「蘇公公也知道,街上的情況,早就沒有酒肆能夠開業了。」
而今洛京城裡,酒樓都供不上貨,況且店家不是關門跑路,就是被徵發了徭役。
他們入京便是想找個地方歇腳吃食,也是無處可尋,只能餓著肚子直奔宮門。
「也對,哎——!」
想到而今百業凋敝,蘇敬文不由嘆了口氣,隨即出言安撫道。
「時局艱難,真是難為霍驃騎了。」
他抬手招來一名小黃門囑託道。
「去御膳房,讓那些憊懶鬼給霍驃騎還有這五位遼東義士快點準備茶點和飯食。」
「是,乾爹!」
小黃門倒是應得乾脆,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而今洛京城裡只要跟吃的沾上關係,那就是一等一的肥差。
前後安排妥當,蘇敬文也是朝霍綏遠淺淺笑了笑。
「眼下這宮裡沒那麼多規矩,先吃飽了肚子比什麼都強。」
「不過霍驃騎不介意的話,咱家就先退下小憩一會兒。」
「等霍公醒了,咱家怕是也睡不下。」
霍綏遠瞧著蘇敬文一臉憔悴的可憐模樣,當然是不敢輕怠,他抱拳行了一禮,以示敬重。
「蘇公公隨伯父身旁日夜不離,操勞至極,還請快快回去歇息吧!」
藉此二人言談,令一旁李氏家將個個心思怪異,最後只剩一個念頭。
『而今洛京,已是霍氏隻手遮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