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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撫順衛,張阿牛

2025-11-19 06:29:17 作者: 蝸享家

  遼東的一處荒郊野徑之上,竟是有人獨身一人,明目張胆的徒步前行。

  只是他的趕路速度,著實讓人不敢恭維,日行不過二三十里地。

  攔路匪,游散屍,乃至是餓慘了的流民,都會盯上這樣的落單之人。

  所以即便是倖存的活人,往往也還是成群結隊的抱團求活。

  除非......

  有一種獨來獨往的身影,卻被偶遇的逃災百姓視作救命稻草。

  不為別的,只因那人身上披著的道袍。

  救苦救難,無量道德天尊。

  這些觀念是深植在遼東軍民骨子裡的特有印象。

  大抵是因為邊地苦寒,人們對於信仰的依賴反倒更為虔誠質樸。

  不管是官,是民,是匪,是賊,總有人願意為這道長行個方便。

  就像當初的西嶺村鄉民一般,道人幫忙做場法事,就能換得足夠吃食。

  用百姓們的話來說,幫襯下山除魔的道士,就是他們這些尋常人積修陰德的一大捷徑。

  ......

  「道長,救命啊!」前方小徑轉出一前一後的兩道身影。

  其實,追著那少年的屍鬼,只是個從附近山坡上意外摔滾下來的瘸子。

  即便它之前不瘸,但摔過這麼一遭,還能走路追擊就已經很幸運了。

  被屍鬼尾隨的少年人,砍柴的斧頭早不知丟到了哪兒去,他也沒心思赤手空拳的回頭搏殺,一片空白的腦子裡就只剩下逃跑,直到體力衰竭。

  是的,他幹了件蠢事。

  現在即便想拼死一搏,卻也沒剩多少力氣了。

  他本應為此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好在,前方瞧見了一道身影,這位道長的出現宛若神兵天降......

  「福生無量天尊。」

  道人輕誦一聲,取下避日蓑笠,抽出他那把已經遍布細密卷刃的古舊佩劍。

  少年只是累極之下的隨口呼喊,本是不抱多大希望。

  見道長停步以待,鎮定自若,本已絕望的少年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縷神采,壓榨著所剩不多的氣力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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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長!求您救我一救!」

  跑到道人身前,他扶著雙膝大口喘著粗氣,丹田氣一泄,竟是再也走不動了。

  道人提著劍,緩步越過少年瘦小的身軀,迎著那具踉蹌追來的屍鬼走去。

  『噗!』

  只一劍,乾脆利落的刺入屍鬼大張的口舌,攪了個血肉模糊,它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乾淨利落。

  「道長,道長!」

  見道人殺了屍鬼,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繼續背著行囊緩步東行,少年反倒勉力跟了回來。

  「敢問道長名號?小子也好記您大恩!」

  「......」許是被擾的煩了。

  急著尋找宿營地的道人,終於回了他,「貧道,了道。」

  「道長,您是不是走反了?」少年疑惑道,「大伙兒都說,逃命該往西走才對!」

  說罷,他指了指路徑的另一頭。

  「我不逃命,」了道真人無奈止步,「小孩兒,你既已撿回斧頭,何不快些回去?」

  單從地上的斧頭和散落的碎柴,道人就能看得出來,少年人出現在這兒,大概是為了過冬做儲備。

  想必,他是在這附近有歸處的。

  少年沉默了,小聲解釋,「砍不夠柴,回去也沒飯吃......」

  原來,此地乃撫順衛轄地。

  此地陷於屍口的時日,比西北方向的撫遠衛只早不晚。

  這裡,卻是沒有一個名叫李煜的百戶武官沿途收攏流民,順道靖平官路,還試圖收復縣城。

  有的,只是幾伙兒分別占了山頭苟活的些許殘兵敗將,他們順便『庇護』著一些逃亡依附而來的左鄰鄉民。

  沒了上官,沒了軍法......


  山上的日子,反倒能過的像是個人上人。

  只是,糧食越來越少,過冬也很成問題。

  於是百姓們想要留在山上吃飽飯,要麼交糧,要麼交柴。

  否則......就滾!

  能當逃兵的人,品性本就該是這般的不堪。

  否則,憑什麼同隊袍澤都歿了,他們這點兒人卻能苟活下來?

  了道真人皺眉,問道,「那你家人呢?」

  「死了。」

  少年郎表情平靜,這話從他口中說出,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面臨一場『天災』,除了麻木,他甚至連仇恨這種略顯多餘的情緒都生不出來。

  他又能去恨誰呢?老天爺嗎?

  「那你跟著貧道,又是想做什麼?」

  了道真人腳步不停,卻還是有意無意的放慢了些速度,方便這個瘦弱的半大小子跟上。

  少年郎想了想,眼神里滿是誠懇,「我叫張阿牛,想跟著道長走,活著就行。」

  他尚且不大成熟的心智里,沒什麼太多的歪歪繞繞。

  既然山上的兵老爺們已經開始不願給飯吃,那他就活不長久了。

  願意拔劍救他的道長,肯定是個好人,能活。

  阿牛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母親,更沒有一個貌美的姐姐能委身於人。

  一個半大小子,飯量卻比山上的兵老爺還能吃。

  山上的兵老爺實在是無利可圖,便不想再養活張阿牛這樣能吃的累贅。

  就打發他出去幹活......

  死了,那便死了罷。

  搜尋到的糧食不夠多,攢下的木柴也不夠,那就只能想法子讓人變少一些。

  這些心思,他們甚至懶得瞞著張阿牛。

  因為他們篤定了,這小屁孩兒不老老實實地回山上營寨,就一日也活不下去。

  山上的大家現在總是說,『及時行樂』。

  所以,誰在乎呢?

  了道真人停下腳步,細細地打量著少年。

  不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倒也是個好苗子。」

  雖然少年現在身軀瘦弱,但他骨架寬大,就能練得出來。

  「可惜,可惜......」

  若是能尋個安穩地方,好吃好喝養著練上個三年五載,這張阿牛未嘗不能傳承長山觀的除魔衣缽。

  了道真人想了想,抬手欲要掐算。

  他看了看少年的身高,開口問道,「幾歲了?」

  「好像,十歲?或者是十一歲吧,不太清楚。」

  張阿牛自己也說不準。

  「嗯......」了道真人乾脆掐了兩卦,口中默念幾句。

  「也好,」隨即,他便放下了掐算了一半兒的手勢,只隨意道,「看來你我確有師徒之緣。」

  「張阿牛,你就暫且跟著貧道上路,做個不入冊的道童吧。」

  師徒之緣,了道真人自然是算不出來的。

  但眼緣,心緣,就在己身。

  修道即修心,心若是到了,自然也就百無禁忌。

  他心底覺著,這娃兒的命聽著好像是很硬,像是能陪他多走上一段兒路。

  『希望......這次的伴兒能堅持的更遠一些。』

  『不要像上一個那般,半途被屍鬼咬了一口就慢慢失了智。』

  了道真人眼眸中透著股清亮的莫名意味,這世道瘋了,他或許也早就瘋了。

  可若是,當活著本身都成了執念,那......屍和人還能有什麼分別?

  屍修與人道。

  除魔衛道?那他現今該除的是什麼魔?又衛的是什麼道?

  張阿牛口中,山上人心中的魔,反倒比食人的屍鬼更可怕。

  想到這些,有那麼一瞬間,道人眼中透著些許迷茫與掙扎。

  最終,他還是一如既往,決定把命運交還給張阿牛自己。

  自修自命,這亦是道途。

  他是這樣,山上的人是這樣,張阿牛也該是這樣......

  了道真人頗為隨性的想到,『痴兒,若是隨我往東,此後路途便只能生死由天,且行,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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