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婆,我們……要不要將此事,稟報給聖女殿下?」月璇看向老嫗,語氣有些猶豫。
雲婆沉默良久,望著靜室窗外那永遠被灰暗霧氣籠罩的深淵方向,長長嘆了口氣,眼中充滿著無盡的心疼與無奈。
「殿下她……這十幾年來,日夜以自身加固深淵封印,對抗那邊滲透過來的侵蝕與低語,早已心力交瘁。」
「她將唯一的念想,都寄托在那不知是否平安長大的孩子身上……」
「若是突然得知那孩子不僅活著,還如此耀眼,卻也因此陷入巨大危險……老身怕殿下她……情緒波動太大,會影響封印穩定。」
「更何況,以殿下如今的狀態,也無法離開深淵入口半步。」
月璇等人聞言,皆黯然神傷。她們比誰都清楚,那位被外界視為「囚禁」在深淵之下的聖女,實則是以一己之軀,為整個聖教,甚至為此界生靈,扛著怎樣恐怖的壓力。
「暫且……不直接告知殿下詳情。」月璇最終做出艱難決定,「但我們需加強深淵入口的巡視和防護,防止影尊一系狗急跳牆,在對方雲逸動手的同時,對殿下或封印不利。」
「星螢,你掌控的星光鏡也要分出一部分力量,時刻監測深淵氣息變化。」
「明白。」
…………
聖淵,並非一個具體的地名,而是聖教總壇最深處,一片被無數重強大古老禁制封印著的、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的總稱。
裂隙寬達百里,長不知幾許,終日噴涌著灰黑色的、蘊含著混亂、腐朽、瘋狂意念的霧氣,霧氣中偶爾可見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蠕動,發出直擊靈魂的嘶嚎與低語。
這裡,是此界與某個不可言說、充滿毀滅與混沌的恐怖位面的交界薄弱點。
所謂的「囚禁」之地,就在這深淵裂隙邊緣,一處由九根通天徹地的「鎮淵神柱」環繞形成的平台上。
平台以某種暗金色的奇異金屬混合著星辰砂鑄就,刻滿流淌著淡金色光芒的淨化與封印神紋。這裡沒有宮殿,只有一座簡樸至極的玉石亭,以及亭中一個孤零零的蒲團。
此刻,蒲團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靜靜盤坐。她穿著一襲樣式簡單、卻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裙,裙擺如雲般鋪散在冰冷地面上。
她長發如墨,未束未綰,柔順地垂落在身後,幾縷髮絲被深淵吹來、帶著刺骨寒意的微風吹拂,輕輕飄動。
她的容顏,難以用簡單的美麗來形容。那是一種超越世俗審美、糅合神性的空靈與母性柔和的絕世姿容。
肌膚瑩白如玉,仿佛泛著淡淡的光澤。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只是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卻仿佛蒙著一層淡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深沉憂傷,望向那無盡翻湧的深淵霧氣時,又帶著一種磐石般堅定。
她的氣息,浩瀚如海,卻又溫潤似月。
周身瀰漫著一層朦朧、聖潔的微光,這微光與平台上的封印神紋共鳴,形成一個柔和卻堅韌光罩,將那企圖侵蝕過來的灰黑霧氣牢牢阻擋在外,並不斷淨化其中蘊含的邪惡意念。
然而,仔細感知,便能發現這聖潔的光輝之下,她的本源氣息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與波動——常年對抗深淵侵蝕,即便以她之能,也絕非易事。
這裡,只有永恆的灰暗、刺骨的冰寒、以及那無休無止的深淵嘶嚎。沒有日月輪轉,沒有四季更替,只有她,獨自一人,鎮守於此。
孤獨,是這裡唯一不變的底色。
她,便是聖教上一代的聖女,也是如今被「囚禁」於此的守淵者——沐清漪。
外界關於她的傳聞早已模糊,聖教內部年輕一代、甚至很多人只知深淵下有位不能提及的罪人。
只有月璇、雲婆這些舊人知道,她不是罪人,是犧牲者,是守護者。
當年,為阻止教內激進派、即影尊一系及其背後支持的古族,試圖冒險開啟部分深淵封印、汲取所謂「混沌真力」的瘋狂計劃。
她挺身而出,以自身無雙的實力與對深淵封印的獨特理解,主動接掌鎮守之責。
代價是,她必須長留於此,以身為鎖,除非找到徹底解決深淵隱患的方法,或者有同等級別的強者替換,否則她永不能真正離開。
而當年她離開聖教遊歷,除了不願接受被安排的命運,何嘗不是想在外界尋找破解困局的方法,或者……為這絕望的守護,留下一線血脈的延續與希望?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掛在頸間的一枚溫潤玉佩。玉佩造型古樸,上面雕刻著簡單的雲紋,並無太多靈光散發,卻是她身上除了這身白衣外,唯一的飾物,也是她與那段短暫卻溫馨的外界時光,唯一的聯繫。
「文澈……」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融化在深淵的寒風裡。
那個英武豪邁、卻對她溫柔體貼的南域將軍的身影,偶爾在她閉目凝神時,悄然浮現。
還有……那個她十六年前離開時,剛剛出世不久的孩子……
「雲逸……我的孩子……你現在……還好嗎?應該……已經長大了吧……」
每每思及此,那秋水般的眸中便會泛起難以抑制的酸楚與思念的波瀾。
她動用聖教禁術,付出極大代價,才勉強護住前去抓她回聖教的幾位太上長老。
這也是她當年身不由己中,能做出的最艱難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她知道方文澈會好好待他,但一個失去母親、父親又常年征戰在外的孩子,會經歷怎樣的成長?
是否會被人欺負?是否會因為身負特殊血脈而遭遇不測?每當深淵的低語試圖侵蝕她的心神時,對這些問題的擔憂,反而成為她堅守意識清明的錨點之一。
就在這時,她似心有所感,微微抬頭,目光穿透層層禁制與霧氣,望向聖淵之外,聖教總壇的方向。
就在剛才,她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她血脈隱隱悸動的星辰波動,那波動中似乎夾雜著一些模糊的、關於「南域」、「劍」、「十六歲」的碎片信息……
是錯覺嗎?
還是……月璇她們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