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巨獸的氣息極其恐怖,仿佛一座被壓縮到極致的山脈凝聚在這一具軀體之中。
它存在本身就讓周圍虛空微微扭曲,天地元氣如被無形之手撥動的河水、讓開一條條細密的通道。站在那裡,如一尊從遠古時代走來的守護者,沉默、古老、不可侵犯。
歸墟子再次開口,發出一串更冗長、更複雜的音節。音節中帶著某種請求,也帶著某種如同在向長輩稟報般的恭敬。
玄蒼子站在他身側,同樣以那種古老的語言補充幾句,星輝在他周身流轉,仿佛在為他的話語鍍上一層證明的光芒。
巨獸那雙灰黑色的眼眸,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數次,然後緩緩地點點頭。
點頭的動作極其緩慢,如風化萬年的岩石在緩緩轉動,但那動作中蘊含的認可,卻讓歸墟子與玄蒼子兩人同時微微躬身。
然後歸墟子與玄蒼子沒有再多停留。
兩道身影朝著山脈外方向疾掠而去,如利刃劃破長空,消失在遠方天際盡頭。
巨獸目送著他們消失在視野盡頭,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龐大身軀在轉身的過程中如同一座正在移動的山脈,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達數尺的腳印,腳印邊緣涌動著細密的灰黑色霧氣,那些霧氣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如投入烈火的冰雪般快速消散。
它邁著沉重如山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座遺蹟入口所在的位置。
然後緩緩沉入地面,先是雙腿,然後是腰腹,最後是頭顱與那雙如同灰黑色巨岩般漠然的眼眸。
那雙眼睛在徹底沒入地面之前,最後朝著方雲逸等人消失的方向瞥一眼!
眼中帶著一種神秘光芒……如同在確認某種被放逐的東西終於離開它的看守範圍,又如在等待著那東西終有一日會再次歸來。
然後,整座山脈恢復平靜。
大半天后,聖教山門前的金色霞光在午後日光下顯得格外溫潤。
守衛在山門外的弟子,目光掃過遠處被薄霧籠罩的山道,忽然間,一道金色流光如同從虛空中刺出的利刃般劃破天際,落在山門前的青石廣場上。
方雲逸身影在落地的瞬間微微踉蹌,長袍襤褸不堪,金色血液的斑痕如同潑灑的墨跡般遍布整件長袍。
他面色蒼白,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沉重,但那深邃如淵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刀。
在他身側,贏姬子比他更加狼狽。枯瘦身影半倚著方雲逸的肩膀!
面色慘白得幾乎透明,眼窩深陷如同兩個漆黑的洞穴,皮膚緊貼著骨骼,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氣息微弱得如同將熄的燭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風箱拉動的嘶啞聲響。
山門守衛的弟子在看清那兩道身影的瞬間同時愣住,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騷動。
「教主!教主回來了!」
「快!快去稟報聖女殿下!」
「稟報大長老!」
驚呼聲此起彼伏,有弟子轉身朝著山門內狂奔,有弟子快步上前想要攙扶。
方雲逸抬手,示意不必上前。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贏姬子那幾乎散架的身軀上,聲音沙啞而急促。
「先送贏姬子前輩去療傷。」
幾名弟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贏姬子,扶著他朝教中藥殿的方向走去。
贏姬子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上,眼眸在走過方雲逸身側時微微轉動,與方雲逸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瞬。那一眼中帶著極深的疲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
方雲逸目送贏姬子身影消失在通往藥殿的盡頭,然後轉身,站在青石廣場中央。
他的長袍在風中輕輕翻卷,金色血液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
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快步趕來、面色焦急的聖教弟子、長老、護法,最終落在那些聞訊從總壇方向急步走來的身影上。
沐清漪走在最前方,白衣如雪!
她幾乎是踏著疾風衝到方雲逸面前,看到他滿身血跡與蒼白面容時,如同被利刃割裂般瞬間泛紅。
「逸兒……」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舊傾瀉而出的心疼。
她伸手,指尖觸碰到方雲逸的臉頰,冰涼的指尖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微微顫抖。
方雲逸輕輕握住她的手,嘴角浮現出一絲虛弱卻堅定的笑意。「娘親,我沒事。」
莫山身影出現在人群後方,看到方雲逸周身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時驟然收縮。
「教主……你的傷勢……」
方雲逸鬆開沐清漪的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沐清漪的擔憂、莫山的凝重、曠天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眸中的震驚、蕭玄宸那緊握到指節泛白的雙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那座遺蹟……暫時不要去靠近。」
「聖教上下,任何人不得前往東海與西域交界處的那片山脈。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感知到什麼異動,都不要前往。」
他沒有解釋原因,沒有說在那片山脈中遭遇什麼、看到什麼、感知到什麼。
然後方雲逸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天機洞府的方向走去。
身後,沐清漪、莫山、曠天、蕭玄宸以及所有在場的聖教弟子與長老,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天機洞府的石階盡頭。
金色陽光灑落在他肩頭,為他那襤褸的長袍鍍上一層溫暖光暈,如一柄被重新收入鞘中的利刃在黃昏中泛著溫潤的餘暉。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方雲逸在那座遺蹟中經歷的遠遠不止一場戰鬥那麼簡單。
他身上那股氣息與離開前截然不同……更加沉穩,更加深沉,帶著一種如同從深淵邊緣走過後的篤定與沉默。
而就在方雲逸踏入天機洞府、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的那一剎那………
異界那片灰黑色混沌霧氣籠罩的中心禁區上空,一場更大規模的風暴正在醞釀。
摩羅耶老祖懸浮在九層主塔頂層的虛空之上,灰黑色長袍在翻湧的混沌霧氣中獵獵翻卷。他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湧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凝重與熾熱交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