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鎖定在第三層。
第三層是混沌之氣最濃郁的空間，那些混沌之氣能夠將一切外來力量層層包裹、吞噬、轉化，也能將一切內部氣息徹底隱匿，讓任何感知都無法穿透。
若他將本體遁入第三層，以混沌之氣將自身氣息完全遮蔽，再以聖魂真身在外配合劍塔製造隕落假象，劍塔再帶著遁入第三層的本體逃離……
這個計劃在方雲逸腦海中快速成形。
但他需要劍塔的配合。
製造隕落假象需要劍塔將大量的混沌金光灌注入聖魂真身之中，讓聖魂真身在隕落時能夠爆發出足以讓天門和雷劫確認「渡劫者已死」的氣息。而這些混沌金光一旦灌注，便無法收回，等於劍塔主動放棄一部分本源。
劍塔在識海中沉默著，那種沉默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巨獸在做最後的權衡。片刻之後，塔身深處傳來一道極其清晰的意念。
「可。」
一個意念，簡潔、冷厲、毋庸置疑。
方雲逸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弧度，那弧度中帶著冷厲與篤定。他將心神沉入劍塔第三層，將本體從聖魂真身中剝離。
剝離的方式極其微妙，不是將聖魂真身與本體強行分開，而是將本體存在、本體本源、本體氣息、本體的一切，以劍塔混沌之氣為媒介，一絲一絲地抽離，一絲一絲地轉移，一絲一絲地融入第三層混沌之氣中。
這個過程緩慢，精細，像用一根蠶絲將一座山嶽從地面剝離、提起、轉移。
每一次抽離都在方雲逸體內牽動起一陣劇烈的痛楚，像是將骨骼從血肉中一點點拔出，像將經脈從骨髓中一點點抽走，像將靈魂從肉身中一層層剝離。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些正在湧入體內的五色仙力被劍塔引導著，不再湧向本體，而是盡數灌注進聖魂真身之中。
聖魂真身在五色仙力的灌注下快速膨脹，從十丈暴漲到百丈，從百丈暴漲到千丈，像一道被注入能量的混沌色巨人，在虛空中猛然拔升。
混沌金光從塔身中湧出，卻不再湧向本體，而是盡數灌注進聖魂真身之中。
聖魂真身在混沌金光的灌注下變得極其凝實，極其沉重，極其不可撼動，像一道由混沌本身凝聚而成的遠古巨人，周身流轉著九種截然不同的原始紋路。
戮天劍在虛空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劍鳴。暗金紋路在一瞬間齊齊亮起，劍柄處那枚血色珠子中湧出無數細密的血色符文，在劍身周圍凝聚成一道橫貫百丈的血色光輪。
光輪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戮天劍的意志與方雲逸的意志在虛空中交匯。它感受到方雲逸的假死計劃，感受到即將降臨的五尊仙王氣息，感受到那片正在朝天門方向匯聚的五色雷海。
它也知道，這一戰打不下去了。
劍身上所有暗金紋路同時炸裂，化作漫天血色符文湧入聖魂真身之中。
劍身在血色符文灌注下膨脹，化作一柄橫貫天穹的千丈血色巨劍。
巨劍懸浮在聖魂頭頂，劍尖朝天，劍柄朝下，劍身上所有暗金紋路同時亮起，將五色雷海覆蓋的虛空都染成一片深沉血海。
然後，方雲逸動了。聖魂真身在千丈血色巨劍加持下、猛然朝頭頂五色雷海衝去。
這一次沒有防禦，沒有吞噬，沒有以混沌金光護體。他將體內所有殘存的聖元力盡數催動，將劍塔灌注進聖魂真身中的所有混沌金光盡數催動，將戮天劍中所有殺戮本源盡數催動，朝五色雷海正中猛然撞去。
聖魂真身沖入五色雷海瞬間，五色仙力同時炸裂開。秩序之力、審判之力、造化之力、吞噬之力、毀滅之力盡數落下。
聖魂真身在五色仙力的同時絞殺下從表面開始崩裂。千丈身軀像一座被五座山嶽同時撞擊的古城，從外牆到內城，從城樓到殿宇，一層層碎裂，一層層崩塌，一層層化為漫天混沌色碎片。
聖魂真身仰頭髮出一聲沉悶嘶吼。那嘶吼像從萬古深淵中擠出的最後一聲雷鳴，裹挾著方雲逸的意志、劍塔的本源、戮天劍的殺戮之力，在五色雷海中炸裂開來。
嘶吼聲在虛空中迴蕩，像一柄被折斷的利刃在風中發出最後的哀鳴。
然後，聖魂真身炸裂。
炸裂的瞬間，千丈身軀從中央炸開，混沌色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飛濺。
每一枚碎片都裹挾濃郁的混沌金光，在虛空中翻湧片刻後便消散、化為虛無。
碎片中蘊含著方雲逸的聖魂氣息，那些氣息在虛空中瀰漫、擴散、消散，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在黑暗中留下最後的光暈。
天穹之上，方雲逸隕落的異象在五色雷海中短暫顯現出來！
一道橫貫近萬丈的混沌色紋路在天穹上浮現，紋路像撕裂的蒼穹在虛空中蔓延，光芒幾乎要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一片混沌色。
那些混沌色紋路在虛空中緩慢蠕動，每一次蠕動都讓整片天地微微震顫，像天地在為一位逆天者的隕落而發出無聲的共鳴。
但暗紫色雷雲和五色雷海中翻湧的光芒立刻湧上，將那混沌色紋路淹沒、覆蓋、吞噬。方雲逸隕落的異象從浮現到消散，前後不過數息時間。
像是一顆流星划過夜空，只留下極短暫的璀璨便被黑暗吞沒。
天門內，五道仙影同時愣住。
暗金長袍仙影的動作僵在半空，暗金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方才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捕捉到方雲逸聖魂真身炸裂的氣息。
那種氣息太過真實，太過徹底，太過不可逆轉。聖魂真身從中央炸裂，混沌金光從碎片中盡數逸散，方雲逸的聖魂氣息在虛空中瀰漫、消散、歸於虛無。
一個雷霆覆蓋之下的人族，不可能在聖魂真身炸裂之後還能存活。
「他……他隕落了？」暗金長袍仙影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徹底震撼後的茫然。
星辰鎧甲仙影的銀白鎧甲在方才的喜悅中猛然一震，銀白瞳孔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動、有茫然，也有一種如同被耍弄後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