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口中咬牙切齒,「方震天,你果然還是老謀深算,還留這麼一招後手,你究竟是想幹什麼?死了這麼多年,也不安生嗎?」
「想要用這塊破牌子,向朕示威嗎?還是想告訴他,這京都,乃至這大乾,方家仍舊還有資格攪動皇朝風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速運轉。
方雲逸此舉目的何在?
是年少衝動,受不得屈辱?
不,不像。從北境傳回的情報看,此子隱忍果決,絕非衝動之人。
是故意亮出肌肉,震懾宵小,為即將到來的朝堂交鋒做準備?
很有可能。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方家還沒倒,他方雲逸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還是……他想藉此試探朕的反應?試探朕對紫龍令,對方家的底線?
又或者,他是在為後續更大的動作鋪路?
比如……重查八年前舊案?
一個個念頭在乾帝心中閃過,讓他感到一陣煩躁和隱隱的不安。這個他一直沒放在眼裡的「病秧子」,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失控的危險。
……………
與皇宮中和各大府邸的震動不同,方府之內,卻是一片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氛圍。
當方雲逸在韓烈等老卒的護衛下,踏入那座略顯破敗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府門時,早已得到消息、在福伯和趙嬤嬤攙扶下等候在影壁前的方老太君,頓時老淚縱橫。
「逸兒!我的逸兒!」
老太君掙脫攙扶,踉蹌著上前,一把將方雲逸摟在懷裡,枯瘦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他的後背,仿佛要確認他真的回來了。
「祖母,孫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方雲逸感受著祖母身體的顫抖和那份深切的擔憂,冰冷的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和歉疚。
他輕輕回抱著祖母,聲音溫和。
回到布置簡單卻溫馨的廳堂內,屏退下左右,只留下福伯和趙嬤嬤在門外守著。
老太君拉著方雲逸的手,上下打量,看著他雖然蒼白卻比離家時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穩氣度,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北境苦寒,你身子怎麼受得住?快跟祖母說說,這一路……」
方雲逸簡略地將離開京都的北境之行,簡單地敘述了一遍,當然很多地方都是經過他修飾的版本。畢竟,他不想讓祖母有太多憂慮。
只是重點強調了周擎天等舊部的忠誠、和張懷遠的「英勇殉國」,至於其中的兇險和自己的具體手段,則是一語帶過。
老太君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其中的驚心動魄?她緊緊握著孫兒的手,淚光閃爍!
隨即,老太君話鋒一轉,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逸兒,剛才府外傳來消息,你在南城門口……動用了紫龍令?」
方雲逸點了點頭,平靜回應,「祖母,孫兒知道此令關係重大,非到萬不得之時、絕不可以輕易動用。」
「但今日之事,並非簡單的刁難。」
「那周扒皮背後定然有人指使,其言辱及我方家滿門忠烈,若退讓,日後豈不是阿貓阿狗都敢欺上門來。」
「孫兒此舉,一為立威,告訴所有人,方家還沒死絕,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折辱的。」
「其二、是為震懾,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在動手之前先掂量掂量後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孫兒知道,紫龍令一出,必會引來陛下更深的忌憚和各方的關注。但這也是無奈之舉。」
「我已退無可退,唯有展現出足夠的力量和決心,才能在這京都險地,爭得一絲喘息之機,也為後續……調查當年真相,積蓄力量。」
老太君看著孫兒那雙深邃睿智的眼眸,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心中感慨萬千。
她的逸兒,真的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需要她羽翼庇護的病弱孩童了。
「你說得對……」
老太君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方家隱忍太久了,久到他們都忘了方家的獠牙!這塊牌子,是你阿爺留給方家最後的護身符,也同樣是懸在敵人頭頂的利劍。」
「用了也好!也該是時候讓他們知道,我們方家,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只是………」
老太君擔憂地看著他,「陛下那邊……」
方雲逸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祖母放心,孫兒心中有數。陛下會比我們更在意祖訓,更在意天下悠悠之口。」
「只要我們不給他謀逆的實證,他明面上就不敢對我們怎麼樣。」
「至於暗地裡的手段……孫兒接著便是。」
方雲逸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院落,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
「這京都的水,已經被攪渾。接下來,就看誰,能在這渾水中,摸到最大的魚!」
…………
夜幕降臨,籠罩京都!
方府內也漸漸安靜下來。
福伯,這位在方家侍奉了三代、鬢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管家,已將韓烈等十幾名風塵僕僕的老兵安頓妥當。
將他們安排在靠近府牆、相對獨立的一處偏院,那裡原本是方家親衛的駐地,如今雖顯空曠,但房屋尚算完整,稍加收拾便可住人。
韓烈等人對此毫無怨言,反而對能再次住進這象徵著方家核心力量的院落、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與歸屬感。
他們沉默而高效地整理著隨身行李,檢查武器,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
晚膳是在老太君的主廳用的,菜式簡單卻精緻,是方雲逸離京前特意囑咐廚房、根據祖母口味和養生需求調整的。
席間,方雲逸細心地為祖母布菜,講述著一些北境的風土人情,刻意避開了那些血腥與廝殺。
老太君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孫兒,仿佛怎麼看也看不夠,蒼老的眼眸中時而泛起淚光,時而又溢出欣慰的笑意。這份難得的溫馨,沖淡了府內多年積鬱的沉悶之氣。
膳後,方雲逸親自攙扶著祖母,踏著清冷的月光,緩步走回後宅的臥房。
他仔細地為祖母掖好被角,又檢查了窗欞是否關嚴,動作輕柔而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