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逸目送著馬車消失在街角,這才緩緩轉過身,面向那氣勢恢宏卻又森嚴肅穆的鴻臚驛館大門。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月白色儒衫、邁開腳步,朝著開啟的側門走去。
然而,他剛剛踏上門口的石階,距離守衛尚有數步之遙時——
「站住!」
一聲冷冽的斷喝驟然響起。
一名身著明光鎧的鴻臚寺衛橫跨一步,攔在方雲逸面前,右手已然按在腰間刀柄之上。
他的目光冰冷,帶著審視與一絲毫不掩飾的倨傲,上下打量著方雲逸。
「此為皇族驛館,乃是接待外邦使臣之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開口之人,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軍伍中獨有的煞氣。「你可有朝廷通行公文?或是驛館發出的入宴請柬?」
「若無憑證,擅闖者,按律格殺勿論!」
他這番話語氣嚴厲,聲音刻意提高,仿佛並不是說給方雲逸一個人聽的,而是要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方雲逸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名侍衛長,並未立刻回應。
但他的靈覺,卻已是穿透過那扇開啟的門扉,落在門內不遠處、一座假山盆景上。因為在那個位置後面,隱藏著幾道帶著惡意氣息。
此刻,假山後面的三人、自認為隱藏的很好,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門前發生的一幕。
其中一人,身穿蠻族服飾,正是昨日去方府送信的烏木台,臉上帶著一絲戲謔和期待。
另外兩人,則穿著大乾官員的常服,方雲逸雖未見過本人,但從其氣度和官袍補子大致能判斷出,應是趙元明一系的官員。
此刻,這兩人的臉上也同樣帶著看好戲的笑容,眼神中透露著明顯的惡意。
方雲逸心中想著,「看來,這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個進門威。想看我在此出醜,被區區一個守門衛士刁難,進退維谷?」
「若硬闖,便是違逆皇命,給了他們動手藉口。若我退縮,則懦弱無能,徒增笑柄。」
「你們怕是打錯算盤了。」
心念電轉間,方雲逸已然有決斷。
他並未如那些隱藏者預期的那般,拿出紫龍令強硬反駁,或是試圖解釋身份,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怒。
方雲逸只是看一眼那名擋路的守衛長,又無意般的目光掃過門內假山的方向。然後他一言不發,竟直接轉過身,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向下走去,看樣子是要打算直接離開。
這一下,不僅那名攔路的守衛張愣住,門內假山後的三人更是錯愕地瞪大雙眼。
「這……這就走了?」一名趙系官員下意識地低呼出聲,臉上帶著一絲錯愕的神情。
他們準備了諸多後續手段,就等著方雲逸接招,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撂挑子走人?
烏木台也是臉色微變。阿木爾大人再三交代,務必要讓方雲逸入驛館赴宴,若是人連門都沒進就被刁難走,他回去根本無法交代!
「壞了!」
烏木台低罵一聲,也顧不得隱藏,身形一動,便從假山後閃出來,快步朝著門口走去。
兩名趙系官員見狀,也意識到玩脫了,互相對視一眼,只得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若是真讓方雲逸就這麼走了,他們在趙元明那裡同樣是不好交差。
「方公子!請留步!」烏木台人未至,聲先到,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急切。
方雲逸仿佛剛剛聽到,腳步在驛館廣場的邊緣微微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此刻,他臉上那病態的蒼白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嘴角卻微微翹起,勾勒出一抹帶著幾分譏誚和虛弱的弧度。
「哦?原來是烏木台護衛。」
方雲逸目光掃過急匆匆趕來的烏木台,以及他身後那兩名臉上帶著尷尬和強笑的大乾官員,語氣平淡,「怎麼,捨得出現了?」
烏木台臉上擠出一絲略顯生硬的笑容,撫胸行禮。「方公子說笑了,在下也是剛剛得知公子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公子恕罪。」
他絕口不提方才躲在後面看戲之事。
那兩名官員也上前,拱手賠笑。
「是啊是啊,方公子,誤會,都是誤會!」
「這守衛是新來的,不懂得規矩,衝撞了公子,我等定當嚴加管教!公子快請進,使臣大人已等候多時。」
方雲逸卻並未移動腳步,目光轉向那名此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守衛長。帶著一絲虛弱沙啞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人的耳中!
「進去?我看還是不必了吧。」
他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惶恐」,「我一沒有朝廷公文、二沒有皇驛請柬,可不敢擅自進入這等重地。」
「剛剛這位軍爺可是說得非常地清楚,擅闖者,格殺勿論啊!」
方雲逸話語頓了頓,輕輕咳嗽了兩聲,繼續開口,「我這人天生膽小,又體弱多病,怕死的很。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你們回去時,就代我向阿木爾使臣說聲抱歉,就說方雲逸來過了,但我怕死,就不進去了。祝諸位大人宴飲愉快。」
說完,他對著烏木台和那兩名官員微微拱手,作勢又要轉身離開。
這番話,如同一個個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烏木台和那兩名官員的臉上,更是讓那名守門衛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成了大人物們博弈的棋子,而且是一枚即將被捨棄的棄子!
想到可能到來的懲罰,他看向方雲逸的目光中,不由得帶上了一抹絕望和狠辣。
「方公子!且慢!」
烏木台上前兩步,語氣中帶著懇切,至少明面上是。「公子說笑了,您是我家族長親自邀請的貴客,何須什麼公文請柬?」
「是在下疏忽,未能提前與守衛溝通,這才鬧出誤會,千錯萬錯,都是在下的錯!請公子萬萬海涵,莫要因此掃了興致。」
那兩名官員也連忙幫腔!
「方公子,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與一個不懂事的守衛一般見識?」
「使臣大人設宴,公子若是不至,這宴會豈非失色不少?還請公子以大局為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