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想被打擾。
好,不打擾。
但不影響調監控。
那段監控視頻經過特殊處理,於第二天下午四點至六點這個時間段分別傳到各人手上。
夜市街的攝像頭角度刁鑽,從大排檔的斜上方俯拍下來,把沈明月和黑皮那張桌子框了個正著。
還好兩人靠邊坐,但凡再坐進裡面一點,都拍不到。
畫面里,暖黃色的燈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
她對面坐著個男人。
兩個人喝著酒,她偶爾笑一下,他拍著桌子說得唾沫橫飛。
原本那雜亂的聲音被專人處理過了,只把黑皮那把粗嗓子從整條街的喧鬧里單獨拎了出來。
「退了,這輩子就直不起來了……別人替你……輸贏你都得認……」
「……當然是利益,原則多少錢一斤?」
「……人都會死……」
黑皮那身草莽氣質,說著大咧咧的社會底層氣息濃厚而不惜命的話。
說得好聽點叫今朝有酒今朝醉,說不好聽點,黑皮這個人沒什麼含金量,死了就死了。
幾個男人在不同的房間裡,看著同一個視頻,想著同一件事,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這些不是她該聽的話。
這些不是她該見的人。
這個人是誰,是誰的人,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聽了,她笑了,她沒有反駁。
視頻結束,紛紛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京市的夜色在他們身後鋪開去,從東到西,燈火樓台。
……
飯局定在鏡湖苑,這地方在京市西邊,挨著玉淵潭。
沈明月和秋秋到的時候天已黑透。
包廂在湖心獨棟的二樓,說是包廂,其實是一整層打通的空間,落地窗正對著玉淵潭的水面。
圓桌擺在窗前,能坐十幾個人,今天只坐了五個。
魏天坤,魯泰,還有兩個面生的馬仔,靠在牆邊的椅子上。
第五個人坐在魏天坤旁邊,正說著話,聽到門開的聲響轉過頭來。
金闖。
他臉上的表情經過幾次調整才定格成一種介於點頭之交和舊日合伙人之間的訕訕。
「沈、沈總。」
沈明月下巴往下沉了一寸,又抬起。
連頷首都算不上,態度很不好。
秋秋眼珠子往他臉上一滾,什麼都沒說。
那一眼比說什麼都管用。
魏天坤沒有多計較。
一個人被奪了地盤,被堵了路,被逼到牆角不得不低頭,當然笑不出來了。
換作是他魏天坤,自己的地盤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他也笑不出來。
人之常情。
再一個,態度不好又不是針對他魏天坤。
這就屬於鞭子不落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可很快。
雙方人到齊,落座後開始上菜。
魏天坤拿起公筷給沈明月夾了一片醬牛肉。
「沈小姐嘗嘗這個,這家醬牛肉是一絕,老滷煮的,外面吃不到。」
沈明月今天不是來吃飯的,也怕對方在某些地方動手腳,直接就沒動筷。
這種舉動就有點不給面子了。
魏天坤臉色隨之一沉。
魯泰見狀,把雪茄架在菸灰缸邊上,開口了。
「沈小姐,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你那幾個場子關著,員工工資照發,房租水電照交。」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替你算了一下,一天往裡貼這個數。」
三根手指收回,握成拳,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要是你,覺都睡不著。」
「魯總費心了。」沒了從前表面的嬌縱勁兒,倒平添了一股子疏離冷意。
「不費心,咱們現在是合作夥伴嘛,你的帳就是我的帳,你的場子……」
魯泰抬起眼看她,嘴角往一邊扯了一下:「早晚也是我的場子。」
氣氛朝著僵硬面發展。
秋秋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倏然攥緊。
魏天坤樂呵呵的打著圓場。
「老魯,說話客氣點,沈小姐今天是來談事的,咱們不要讓沈小姐太難做。」
魯泰攤了攤手,手掌朝上翻了一下。
「我這不是客氣著呢,沈小姐,我是粗人,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自稱粗人的,往往是最不把自己當粗人的人。
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煙的時候是笑著的。
「咱們今天把話攤開了說,你一個女人撐不住,我幫你撐著,你拿著分紅少操心,多好,換個人我還不一定願意搭這個手。」
「魯總這話說的,我要是不答應,倒顯得我不識抬舉了。」
「沈小姐,我說句實話,你一個大學生讀讀書談談戀愛,那才是你該過的日子,這種刀口舔血的買賣不適合你。」
沈明月笑了一下,很輕,剛盪開就沒了。
「魏總,有件事我想問你。」
魏天坤挑了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
「死在鉑金瀚的那個姑娘,你們給了多少錢?」
包廂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魏天坤面上粗糲的笑從眼角消失,到嘴角,一點一點冷下去。
「沈明月,我勸你——」
「大哥。」
她抬起眼,瞳孔里映著窗外的水面和碎了一池的燈火,明亮得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我們是同行誒。」
「你真把我當象牙塔里天真又愚蠢的學生看嗎?」
這一秒,包廂里安靜得像沉入水底。
懵逼。
呆滯。
石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沈明月身上。
統一念頭,她哪來的膽量?
魯泰鼻腔里噴出兩股煙,嗤了聲。
魏天坤沉著眉,正要說話,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慢悠悠地撥開的。
三個人走進來。
為首的男人穿一件黑皮的工裝夾克,雙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時候肩膀一搖一晃,像在逛菜市場。
「怎麼那麼多人,全部都要解決嗎?」
魏天坤看著這三個人,愣了大概兩秒,旋即哈哈哈哈的笑聲在包廂里炸開。
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拍著桌子,酒杯里的酒灑出來濺在桌布上也不管。
「就這兩個人,就這幾個小癟三?」
他收住笑,仿佛看到小孩拿玩具槍搶銀行,滿目是溢出眼眶的鄙夷。
「隨便雇幾個街邊要飯的就來我的地盤撒野,哈哈哈,死丫頭懂不懂怎麼混社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