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嫁進陳家後再也不愁吃穿,家裡人也能過上好日子...可我害怕!」
杏花哭的傷心極了。
鄉野的女娃,經過了多年顛沛流離,對吃飽飯過好日子的渴求自然無比強烈。
但她已經懂事了,明白什麼是男女情事,也知道嫁人意味著什麼。
哪個少女不懷春呢?
如果能自主選擇,誰願意嫁給一個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頭子?
但杏花明白自己沒有任何自主選擇的權利。
因為這是父親精心的安排,她甚至不敢將自己真實的八字說出來。
如果讓陳員外知曉自己父親騙了他。
怕是全家的命都保不住。
所以即便是在不願,她也只能服從父母的安排。
李易眼見杏花哭泣,眸光開始恍惚。
天道設劫,不造虛妄。
眼前的一切是幻境不假,卻也是他的真實記憶。
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過的事,此番重新面對,諸般遺憾在前,他又如何能做到等閒視之?
雖然他知道杏花最後不會嫁入陳家,可此時他的心仍舊是揪緊了起來。
他十八歲和杏花成婚,多年來相互扶持,夫妻感情深厚無比。
然而杏花自從嫁給自己後,可以說是過盡了苦日子。
和他幾十年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辛苦勞作,撐起這個家。
本以為兒子李震成家立業後,老兩口就能安享晚年了。
誰曾想僅是一次風寒,就讓他和杏花天人相隔。
杏花去世的前一個晚上,都還在憂心李震未來的婚事。
她勞心勞力的操持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有停歇下來。
李易想到這裡,胸口陣陣發緊。
他心裡一直邁不過去的坎,就是兩個妹妹和杏花。
自己虧欠了她們太多。
李易看著杏花瘦削的後背。
明明是十六歲的花季年紀,身形乾瘦的卻像是個十歲的孩童。
他眼裡浮現出心疼之色,很想要開口告訴杏花,不用擔心,你並不會嫁入陳家。
但話到嘴邊。
李易又生生止住了。
「我是在歷心劫...」
他捏緊拳頭,心裡默念。
「不能改!」
天道以雷池為引,從武修記憶深處拓印部分造就一個幻境世界。
這個世界裡的一切人、事、物,都由修士本人真實的記憶、情感與因果線構築。
心劫問道,問的是本初之心。
如何渡過心劫,《荒古極意體》真功里將法門講的很清楚,只需要持心守性即可。
持心,持道心,觀凡心,不為所動。
宗師心境,應穩如山嶽,觀世事如流水。
心境不會被過去的幻象牽動。
亦不會被『如果當初如何』的執念吞噬。
便是在最痛的遺憾面前,也能穩住心神,泰然處之。
守性,守真性,明本性,不再生執。
此乃每次經歷,每次突破、每次晉升,每次苦難,每次蛻變所造就的真實自我。
一路行來,沒有僥倖,沒有福緣,沒有捷徑。
即便重新經歷一次,依然能造就最強大的自己。
篡改過去,就等於否定了現在的自己,是心劫中的大忌。
而且牽一髮動全身,改變過往還會導致整個歷劫過程變得完全不可控。
會造成何等嚴重的後果,無法預測。
想到這裡。
李易神色漸漸平復了下來。
在杏花的哭聲中,他抬頭望天。
「順應天道,接納真我麼...」
李易嘴角微揚,臉上露出一抹譏諷之意。
什麼是天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何其多的生靈,從始至終都自生自滅、自榮自枯,如何能叫順應?
什麼是真我?
歷經苦難,接受苦難才是真我麼?
屁!
苦難就是苦難,它不會帶來成功,也不值得接納。
有雲州鍾家。
一門雙宗師。
有中州元山。
傳道統,掌教化,長達萬年。
有金氏皇族。
大乾朝域內馴養生民無數。
這些勢力、家族,能養出宗師,供出武聖。
宗師武聖的子嗣門人,又經歷過多少苦難?
李易的眸光逐漸清明,熠熠生輝。
苦難,不是必須的,也不值得肯定,更沒有重新經歷的必要。
諸多苦難,不過是他以前無力避開罷了。
不能改?
老夫偏要改!
李易收回目光,垂下頭重新看向杏花。
他略微遲疑了下後,走到杏花旁邊,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放心吧,你不會嫁到陳家的。」
杏花停止哭泣,驚訝抬頭。
對於李易摸她頭的動作極為詫異。
但很快她臉上就露出了羞惱之意,拍開李易的手嗔怒道:「去去去,小屁孩懂什麼。」
話剛說完。
她又頹然的抱起膝蓋。
「我爹已經收了納采的禮錢,接下來就是合八字了,估計七八天後就納吉過禮...」
鄉野村子,又是納妾,沒那麼多講究。
走媒人到最後進門,前後時間最多也就半來月。
半月後。
她就是老頭子的小老婆了。
到時候估計整天裡被鎖在屋子裡,連回家探個親都難。
杏花眼眶一紅,又落下淚來。
她性子要強,輕易不會哭。
可這畢竟是人生大事,她年歲又小,根本不知該怎麼辦。
李易細細回想了下。
雖不知道杏花最終未能嫁入陳家的原因,卻記得陳員外在下個月納了隔壁天福鄉的女子。
由此可以推測出陳員外可能是知曉了杏花八字造假的事情。
幸好陳家大度,並未跟杏花家計較。
想到這裡。
李易語氣淡然道:「常言道沒有不透風的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爹給你改八字的事,知曉的人並不少,陳家也不傻,稍微花點心思就能查出來。」
杏花瞪大了仍有淚痕的眼睛,驚訝道:「易娃子,你咋知道我爹給我改八字了?」
李易失笑搖頭道:「王叔是在集上找的算命先生給你改的八字,人家是走街串巷的江湖中人,無利不起早,這等博眼球拉客的故事,他嘴巴能守得住?」
這都是他的猜測,但應該猜的八九不離十。
杏花緊張了起來,期期艾艾道:「那...那那那陳家知道了會不會找我爹的麻煩?」
李易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暗嘆。
傻丫頭,你爹都給你賣了,你居然還這麼擔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