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霧握著他手腕的手,在他這句話問出的瞬間猛地收緊。
她依然閉著眼,濕涼的帕子還覆在眼皮上,隔絕了光線。
顧銜玉的聲音很穩,甚至比剛才為她敷眼睛時還要穩,聽不出絲毫緊張或試探,仿佛只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可就是這份過分的平穩,讓芷霧的心跳驟然失了序。
書房裡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暮色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許久,芷霧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地從帕子下傳來:
「表哥……你這是在問我願不願意?」
顧銜玉沒有抽回被她攥著的手腕,反而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覆上她緊攥著自己的手背。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熨貼著她微涼的肌膚。
「是。」他回答得簡短,卻鄭重。
「我在問蕭芷霧,你要不要嫁給我,顧銜玉。」
芷霧的睫毛在帕子下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片刻,她才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另一隻手抬起,摸索著抓住覆在自己眼睛上的帕子邊緣,用力一扯。
濕潤的帕子滑落,露出她那雙愈發清澈明亮的杏眼。
眼眶和鼻尖都還紅著,可那雙眼眸里,卻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抹暖金色的夕陽光暈,亮得驚人。
她就用這雙眼睛,直直地看向蹲在自己面前、幾乎與她平視的顧銜玉。
「我……」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啞,卻清晰無比,「我想先聽聽,表哥為什麼要娶我。」
顧銜玉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問,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他沒有起身,依舊維持著這個略帶仰視的、近乎臣服的姿態,目光坦然地迎著她的注視。
「為什麼?」他低聲重複,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自嘲的溫柔。
「因為,我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沒辦法想像,我的未來里沒有你。」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飄遠,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你剛被蕭將軍帶回京城的時候,小小的一團,躲在蕭將軍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母后讓我帶你玩,我其實……不太情願。」
芷霧一怔,這個開場,和她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那時我還不知道那些舊事。」顧銜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只知道母后不太愛我,但是她很喜歡你。我心裡有怨,有不解,也有一種莫名的遷怒。」
「所以最開始,我並不喜歡你。覺得你嬌氣,總是黏人,分走母后所有的注意和疼愛。」
芷霧聽著,心口微微發澀。
「可是,」顧銜玉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將她吸進去。
「你好像從來不在乎我是不是冷著臉,是不是故意不理你。你還是喜歡找我玩,願意將自己喜歡的所有東西分給我和沅沅。」
他說著,自己都忍不住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無奈,卻浸滿了柔軟。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習慣了身後有個小尾巴。習慣了你把我的書房翻得亂糟糟,就為了找一本帶畫的小人書。習慣了你去御膳房偷點心,被嬤嬤逮到就哭唧唧地跑來找我撐腰。習慣了你闖了禍,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我,我就沒辦法再說一句重話。」
「再後來,你漸漸長大了。比以前更皮,騎馬射箭,爬樹翻牆,什麼都敢做。每次聽到你又闖了什麼禍,我一邊頭疼,一邊又忍不住想,我的福滿就該是這樣鮮活的,自由的,像太陽一樣,永遠明亮耀眼。」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芷霧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認真。
「福滿,我不是一開始就喜歡你的。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我對你的感情都很複雜。是習慣,是縱容,還有……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隱秘的牽掛。」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他微微蹙眉,似乎也在認真思索。
「也許是你說銜玉表哥是自己最喜歡的哥哥的時候,也許是你第一次說以後要嫁給我的時候,也許……是更早,更細微的瞬間,連我自己都沒留意,你就已經一點一點,將我所有不開心的回憶都替換成和你在一起開心的回憶。」
他往前傾了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福滿,我不是因為你是蕭家的女兒才想娶你,也不是因為母后疼你,更不是因為什麼移情或權衡。」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娶你,只是因為你是你。」
「我習慣了有你的人生,貪戀你給我的溫暖和鮮活。我想要在往後無數個日夜裡,一抬頭就能看見你,一回身就能抱住你。」
「我想把你永遠留在我的生命里,以最名正言順的方式。」
「這個理由,」他頓了頓,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近乎懇切的波光,「夠不夠?」
芷霧怔怔地看著他。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正好划過他清俊的側臉,勾勒出完美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飾的、深邃如海的情感。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擊著耳膜,幾乎要聽不清別的聲音。
喉嚨發緊,鼻尖發酸,剛才被姑母安撫下去的淚意,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從抗拒到習慣,從複雜到深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顧銜玉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圈和微微顫抖的唇瓣,心中那片懸了許久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他知道,他的話,她聽進去了。
而且,動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