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自己像是皇帝鴨,傅俢掛著僵硬的微笑上前,客客氣氣地將即將行禮的柳妃扶了起來。
他的手並沒有直接觸碰到柳妃的手腕,而是隔著衣袖輕輕托住了她的手臂,動作看起來周到體貼。
柳妃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來。
兩人就這樣在一眾宮人面前,看似和和氣氣地走進了內殿。
昭華宮的正殿裡已經備好了晚膳,菜品豐盛,有不少都是傅俢喜歡吃的,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過的。
傅俢在主位上坐下,柳妃在他身側落座,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桌案,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地維持著表面上的和睦。
宮女們魚貫而入,開始布菜。
一時間,殿內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聲響和布菜的動靜,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柳妃心裡除了最開始的開心,現在也是不痛快的。
上次在坤儀宮,皇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責罰了她。
從小到大,在家裡被父親和兄長捧在手心裡長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更何況,皇上對雲妃的偏愛,整個後宮都看在眼裡。
兩人同為妃位,憑什麼雲妃就能得到皇上那樣的信任和維護,而自己不過說了幾句實話,就被當眾下了面子?
這種差別待遇,讓她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一頓飯吃得不尷不尬,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交流。
偶爾柳妃詢問一句「這道菜味道如何」,皇上就答一句「尚可」,然後話題就此打住。
晚膳用得索然無味,兩人各自揣著心事,桌上的菜餚動了幾筷子就撤了下去。
宮女們端上清茶,又無聲地退到角落。
傅俢端著茶盞喝了兩口,心裡盤算著時間。
再坐一會兒,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困了。
又熬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各種沐浴之後,傅俢臉不紅心不跳,沒有任何負擔地直言:「時辰不早了,朕今日政務繁忙,確實有些乏了,先歇了吧。」
柳妃其實早就猜到了他會這樣說。
側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帳幔上繡著的纏枝花紋,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皇上該不會是有什麼隱疾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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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如果不是身體有問題,一個正值壯年的年輕帝王,面對自己,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柳妃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有幾分自信的,雖說不上傾國傾城,但也絕對不算差。
可皇上看她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擺設,沒有任何波瀾。
想到這裡,柳妃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鄙夷,有同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甚至有些後悔聽從父親的話進入後宮了。
原本以為入宮之後能得到皇上的寵愛,為家族爭光,可現在看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空。
如果皇上真的有隱疾,那她這輩子豈不是要在深宮裡守活寡?
柳妃咬了咬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但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傅俢躺在床的另一側,同樣不踏實。
他能感覺到柳妃那邊的動靜,知道她也沒睡著,但他懶得去理會。
他只想快點熬過這一晚,等天一亮就趕緊離開。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地躺著,中間隔著的距離還能再躺下一個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傅俢就醒了。
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然後朝外殿走去。
蘇全正靠在門邊打盹,聽到腳步聲立刻驚醒,看到皇上已經穿戴整齊走了出來,連忙迎上前去。
「皇上,您這麼早就起了?」
蘇全壓低聲音問道,目光不自覺地往內殿的方向瞟了一眼。
傅俢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回御書房吧。」
說完,就帶著蘇全一行人,直接離開了昭華宮。
柳妃等他走了之後,反而放鬆下來,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會。
再醒過來的時候她換上一身簇新的石榴紅宮裝,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妝容精緻、髮髻妥帖,才帶著宮女不緊不慢地往坤儀宮走去。
她到的時候,殿內該來的都已經來了。
幾位低位妃嬪看到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柳妃微微頷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了芷霧身上。
芷霧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宮裝,樣式素雅,發間只簪了一支玉釵,正是傅俢送的那根。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也不喝就一直捧在手裡,姿態閒適。
柳妃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端起宮女奉上的茶盞,用茶蓋輕輕撇了撇浮沫。
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到:「沒想到今日竟然是本宮來得最晚。」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對面的芷霧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幾位低位妃嬪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就是皇上留宿了嗎,有什麼可炫耀的。
芷霧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柳妃臉上,不咸不淡地掃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
柳妃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裡猛地躥起一股火氣。
那是什麼眼神?
她在嘲諷自己少見多怪?
畢竟皇上確實去永樂宮的次數更多。
柳妃惡狠狠地瞪了芷霧一眼,當著滿殿人的面,她也不好發作,只能硬生生將那口氣咽下去,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轉過頭去不再看芷霧。
皇后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平和地掃過在場眾人,等眾人行完禮,才緩緩開口:「今日叫諸位妹妹過來,是有件事要與你們商議。」
眾人紛紛豎起耳朵,等著皇后繼續說下去。
「柳將軍和兩位少將軍回京述職,三位將軍在邊關駐守多年,勞苦功高。皇上念及柳家的功勳,有意為幾位將軍設一場接風宴,以示朝廷恩典。這件事,本宮想交給雲妃和柳妃兩位妹妹協助本宮一同操辦。」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芷霧和柳妃。
柳妃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喜色。
她挺直了腰背,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欣然應允:「臣妾定當盡心竭力,協助皇后娘娘辦好這場宴會。」
皇后點了點頭,又轉向芷霧,語氣溫和:「雲妃妹妹入宮時日雖不長,但行事穩重細緻,本宮也是信得過的。此次接風宴,你便與本宮和柳妃妹妹一同操辦,也好藉此機會熟悉一下宮中的事務。」
芷霧站起身來,對著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平靜柔和:「臣妾遵旨。只是臣妾入宮不久,對宮中的設宴規制尚不熟悉,若有疏漏之處,還請皇后娘娘和柳妃姐姐多多指點。」
皇后微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眾人散了。
走出坤儀宮大門的時候,柳妃走在前面,步伐輕快,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整個人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走過芷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沒有說什麼,很快就收回目光,帶著宮女揚長而去。
碧荷站在芷霧身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娘娘,柳妃娘娘方才那副樣子,倒像是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似的。」
芷霧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回去吧。」
— —
早朝散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幾位老臣揪著西南軍務的撥款問題爭論了小半個時辰,傅俢坐在龍椅上,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
好不容易等他們吵出一個雙方都不太滿意但勉強能接受的結果,他才擺了擺手,宣布退朝。
走出大殿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
傅俢眯了眯眼睛,沿著迴廊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蘇全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
「皇上,可是有什麼吩咐?」
「庫房裡還有些什麼好東西?」
蘇全多機靈的一個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
他連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聲回道:「回皇上,前幾日南邊新進了一批螺鈿漆器,工藝精湛,還有幾匹浮光錦,都是難得的珍品。另外還有一套羊脂玉的棋子,質地極好,是江南織造局那邊孝敬上來的。」
傅俢繼續往前走:「挑幾樣送到柳妃那邊去,中規中矩的就行。」
蘇全心領神會,連忙點頭:「奴才明白。」
親疏立見分明,以往送到永樂宮去的,都是皇上親自開口點的,件件都是精品。
而送到昭華宮去的,不過是例行公事般的敷衍。
蘇全在心裡暗暗搖頭,柳妃娘娘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氣得摔東西了。
坐下沒多久,皇后宮中的人就來匯報,說是就要讓雲妃和柳妃一起協助舉辦接風宴。
傅俢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看過宮斗劇的都知道,宴會人多眼雜,流程繁瑣,隨便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都能被有心人利用來做文章。
尤其是柳妃剛被禁足罰俸不久,心裡正憋著一股氣呢,這場宴會又是柳家人的主場,誰知道她會借著這次機會做出什麼事來?
與其事中偏袒事後補救,不如從一開始就把芷霧摘出去。
臨近用午膳時間,傅俢放下手裡的奏摺,站起身,對站在一旁的蘇全說了一句:「去坤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