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晚星極力穩住身形,避免自己會順著身後的力道跌進傅岑的懷裡。
她站穩後,始終背對著身後的男人,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傅總,請你放手。」
傅岑當然沒有鬆手。
甚至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目光死死地盯著她的後腦勺。
「我問你話呢。」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極力克制的怒意,「你剛才看小修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邊晚星被問煩了,終於轉過身來。
目光迎上傅岑,沒有絲毫閃躲和心虛。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語氣有些譏諷,「傅總,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呢?」
傅岑這段時間一直壓抑的怒氣全部被激起。
一把甩開她的胳膊,後退半步,目光冷冷地上下掃視著她:「怎麼?打算回頭去找小修?」
邊晚星抿起唇,儘管心裡還是覺得疼,她也沒有辯解,更加沒有否認。
「那是我和小修之間的事情,不勞傅總費心。」
傅岑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呼吸有些困難,「邊晚星,我警告你要是再敢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別怪我不念舊情,你真以為小修是傻子嗎,一次兩次地被你利用。」
邊晚星心裡的火氣也被這句話徹底激起。
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這次我沒有想要利用小修,我只不過是想……」
「只不過是想彌補小修?」
傅岑接過她的話頭,「你是不是又要這樣說?說這句話的時候,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邊晚星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對方沒有給她機會。
「你的彌補和補償,小修想要嗎?他稀罕嗎?你問過他嗎?」
「你以為你放下身段,主動去找他道歉,說幾句軟話,就能把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邊晚星,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邊晚星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住自己最後一點鎮定。
傅岑看著她這副模樣,非但沒有心軟,反而更加不留情面。
嗤笑了一聲:「與其幡然醒悟,跑去追尋你所謂真摯的情感,不如低下頭來,跟我認個錯。」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你。我們才是同一類人,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事實就是如此。」
邊晚星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傅岑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她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見她這副模樣,傅岑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話里的鋒利半分未減:
「而且小修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這個時候湊上去自討沒趣,結果只會讓他更加厭惡和反感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邊晚星那張蒼白的臉上,「你一次又一次地用彌補和請求原諒的藉口靠近小修,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邊晚星心底最隱秘的那把鎖里。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指尖冰涼。
頹然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塊地板上,盯著地毯上細密的紋理。
傅岑知道有些話說到了就夠了,說得太多反而會起反作用。
恰巧,辦公室門外響起了門鈴聲。
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氣氛。
傅岑收回落在邊晚星身上的目光,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桌面上的通話鍵。
仿生人秘書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傅總,您要的設備已經準備好了。」
「送進來。」
辦公室的門向兩側滑開,兩名仿生人推著一輛金屬推車走了進來。
推車上整齊地碼放著幾台可攜式全息調試設備和一組連接裝置,線路纏繞在專用的收納架上,接口處閃爍著幽藍色的指示燈。
仿生人動作嫻熟地將設備一一擺放在傅岑辦公桌一側的空曠檯面上,連接好電源和數據接口,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不動的邊晚星,傅岑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激動,軟下來一些:「先幫小修和談鏡開通進入遊戲的通道,別讓他們等太久。我們之間的事,以後有時間再聊。」
邊晚星沉默地轉過身,朝著擺放好的設備走過去。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一行行代碼在屏幕上飛速滾動。
傅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和側臉,目光複雜。
隔壁休息室里,傅俢正在和談鏡詳細描述遊戲內的人物關係。
談鏡坐在他對面,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問題,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吸收信息。
「她現在的身份是雲妃,住在永樂宮。我在遊戲裡的身份是皇帝,所以我們見面很方便,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談鏡抬頭看了傅俢一眼,「為什麼芷霧不是皇后?」
「啊?哦哦哦,這個問題呀。」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頂著對方探究的視線乾巴巴的解釋,「我第一次玩這個遊戲的時候,就已經有皇后了,不是我不讓芷霧當……」
全息遊戲艙已經調試完畢,艙蓋敞開著,內部的藍色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著。
傅俢站在其中一台遊戲艙前,最後檢查了一遍接入埠,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談鏡。
「談鏡哥,進去之後你會出現在遊戲裡的某個隨機位置,不一定在我身邊。」
「你先別急,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我會想辦法儘快找到你。」
談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遊戲艙內部那些精密的傳感器陣列上,表情看似平靜,但緊抿的唇角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我知道了。」
傅俢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見到她。」
兩人分別躺進遊戲艙,艙蓋緩緩合攏。
密閉的空間裡,全息掃描光束從上到下掃過他們的身體,特殊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起:【雙人身份驗證通過。通道連結建立中……建立完成。歡迎進入《雲妃傳》……】
眼前白光一閃,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拉扯了一下,然後迅速下沉。
眼前刺眼的光芒散去,傅俢眨了眨眼睛,看到眼前還是自己的御書房,悄悄鬆了一口氣。
同一個帳號打開雙通道,兩個人共同進入遊戲本來就是第一次嘗試。
萬一出現什麼技術故障,自己沒有順利進入遊戲角色,那可就不好辦了。
現在看來自己還是皇帝身份,沒有出什麼岔子。
只是得抓緊時間去找到談鏡哥了,也不知道他借用了哪個NPC的身份。
傅俢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遊戲裡的主要角色,剩下的可選範圍其實並不大。
正思索著,他清了清嗓子,朝殿外喊了一聲:「蘇全,給朕滾進來。」
話音落下,外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蘇全還是那張臉,但臉上的表情看著有些怪異和憋屈,臉色也不是很好,全然沒有往日面對皇上時那種恭敬中帶著幾分圓滑的精明模樣。
他走進來的步伐倒是很穩,但每一步都帶點不太情願。
傅俢被對方開門的舉動震驚到,隨著蘇全一步一步靠近,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頓時就有些侷促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將那句『狗奴才,你活膩了不成』憋回去。
忍住想笑的衝動,試探地喊了一句:「談鏡哥,是你嗎?」
蘇全抿緊唇,嘴角繃得很直,聲音有些冷淡地應了一聲:「嗯。」
傅俢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總覺得這一幕有些搞笑。
他看出談鏡對自己進入遊戲後借用的這個身份有些不滿意。
只能違著心安慰對方:「哥,這是好事兒啊。」
「你想想,蘇全不僅是皇上身邊最親近的總管太監,在宮裡還算是有地位的,而且還能自由出入後宮,比其他身份方便太多了。」
談鏡頂著蘇全那張臉,聽到傅俢這樣說,覺得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但他注意到傅俢那不斷憋笑的表情後,頓時有些咬牙切齒。
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計較這件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時候帶我去見芷霧?」談鏡問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
傅俢收斂了笑意,正色道:「現在就去。她這會兒應該還沒休息。」
他說著,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殿外走去。
談鏡跟在他身後,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蘇全那張常年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此刻掛著的是一種與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肅穆神情。
永樂宮內,芷霧確實還沒有休息。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修剪花枝。
碧荷站在一旁,輕聲勸她早些歇息,說太醫囑咐過要多休養。
芷霧開口回應時,就聽到外殿傳來宮人通報的聲音:「皇上駕到……」
她微微一愣,有些詫異。
今日宮中舉辦接風宴,她原以為傅俢會在宴會上待到很晚,不會來自己這裡了。
她放下剪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準備迎接。
傅俢大步走進內殿,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蘇全。
芷霧看到傅俢進來,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雖然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不是一星半點。
微微屈膝,正要行禮,卻見傅俢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朕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不用多禮了嗎?」傅俢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和焦急,「咱們兩個私下沒有那麼多講究。你身體還沒恢復好,趕快坐著休息,別站著了。」
他說著,順勢將芷霧扶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動作輕柔而自然。
芷霧聽到他這樣說,明顯很是開心,臉上的笑容也甜了幾分。
她順從地坐了下來,抬眼看向傅俢,目光里滿是幾分依賴和歡喜。
傅俢直起身,轉頭對內殿裡伺候的宮女們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這裡有蘇全就行。」
碧荷和紫蘇幾人覺得有些怪異,但還是應了一聲,行過禮後無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內殿的門。
傅俢側過身,讓出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談鏡從進門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落在芷霧身上。
他站在傅俢身後側方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
在看清芷霧的臉時,他有瞬間的驚詫。
遊戲裡這個叫雲芷霧的角色,外貌設定竟然和自己妹妹現實中的臉這麼像,尤其是眉眼。
談鏡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芷霧原本正和傅俢說著話,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蘇全那道不同尋常的視線。
那個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從不敢直視自己的太監總管,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芷霧不經意地偏過頭,和蘇全的目光對上了。
這一對視,兩個人都像是被定住一般。
而且芷霧的反應明顯要更大一些。
身體不由自主地從軟榻上站起來,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蘇全那張臉,嘴唇微微張開。
然後,一句「哥哥」就脫口而出。
這個反應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傅俢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陣驚喜。
沒想到血緣關係中的奇妙聯繫竟然如此強大,即便換了一副軀殼,即便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親人之間那種冥冥中的感應依然存在。
談鏡聽到那聲「哥哥」的瞬間,眼眶倏地一下就變紅了。
眼底情緒翻湧得厲害,激動、高興、心疼,種種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一起。
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
他甚至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想要上前靠近芷霧,腳下剛剛挪動了半分,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敢貿然上前,他很怕嚇到自己的妹妹。
她現在對他的記憶可能是模糊的、碎片化的,他不想因為自己的急切而讓她感到不安或恐懼。
芷霧此刻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看著傅俢,又看了看蘇全那張臉,電光火石之間,所有的事情都串聯了起來。
傅俢肯定是已經出去過一次,並且將自己的可疑告訴給了哥哥,然後又想辦法將哥哥也帶進了遊戲,帶到了自己面前。
她立馬佯裝有些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額頭,身體晃了晃,眼見就要向一旁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