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顥之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裡的疑慮打消一些，不禁又有點氣，剛才還保證過不會再來。
他壓下心裡的不快，叮囑道：「以後離他遠些。青韶坊的樂師，心思難免複雜一些，你別被人騙了。」
芷霧捏著點心的指尖微微收緊，聽到崔顥之那句「心思難免複雜」，垂眸時眼睫輕輕顫了顫，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掩得嚴嚴實實。
她知道崔顥之並無惡意，只是站在「保護者」的立場提醒她，可那句輕飄飄的「複雜」，還是像根細針，輕輕扎在了林小五的心上。
在青韶坊長大，林清也是青韶坊的樂師，在旁人眼裡，他們是不是也屬於「心思複雜」的那類人？
沉默了一瞬，她才抬起頭，眼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聲音輕飄飄的好像在好奇：「顥之哥，你是不是很討厭青韶坊的樂師？或者說，討厭從青韶坊出來的人？」
崔顥之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他放下茶杯，墨色的眸子裡滿是認真與不解：「我為何要討厭他們？」
「樂師也好雜役也罷，不過是各憑本事討生活。青韶坊是個複雜的地方，可身處其中的人，未必都是壞人。」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敲了敲芷霧的額頭，語氣帶著點兄長般的教導：「我讓你離他遠些，不是討厭他，是怕你涉世未深分不清人心好壞。這世上，有堅守底線的人，自然也有借著『可憐』幌子算計人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無，不是讓你敵視所有人，是讓你學會保護自己懂嗎？」
芷霧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像是盛了揉碎的星光，亮得驚人。
她原以為，像崔顥之這樣出身顯赫、一身清正的人，會對青韶坊這樣的地方帶著天然的鄙夷，對裡面的人帶著偏見。
可他沒有，他能看見樂師們的無奈，能理解他們的處境甚至會為他們說話。
這樣的崔顥之，比她想像中更溫柔，更通透。
壓在心底的那一點點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自卑，被這溫柔的目光熨平，連帶著她心裡的愧疚，都變得更沉了些。
少年點點頭，眼底的光亮得讓崔顥之有些看不懂。
似乎有他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緒，像霧一樣，輕輕籠在那雙明亮的眸子裡。
崔顥之以為和裴雲舟在祖宅的經歷有關，並沒有過多詢問。
「我懂的，顥之哥。」她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卻格外清亮，「你真得很好。」
【叮，恭喜宿主任務目標當前好感值為41。】
崔顥之被她這句直白的誇讚說得耳根微熱，別開視線，岔開了話題：「在裴府……過得還好嗎？」
提到裴府，芷霧臉上的笑意明顯淡了些。
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布，聲音低低的：「挺好的啊，母親和大哥待我都不錯，就是……有點想念崔府的甜粥了。」
她沒有說裴文軒的輕視和周氏的冷淡，只撿了句無關痛癢的話，想讓他放心。
可她不自然的神情和躲閃的眼神，都落在了崔顥之眼裡。
他怎麼會看不出來？
少年回裴府後清減的臉頰告訴他，雲舟在裴府過得並不好。
崔顥之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疼。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芷霧的發頂，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疼：「若是過得不舒心，就來崔府住，我母親偶爾也會念叨你。」
芷霧心裡一暖，雖然很心動不過還是開口拒絕：「不用啦，我在裴府待著挺好的，總不能一直麻煩你們。」
現在還不是回崔府的時候，伍子湛和四皇子還在盯著，林叔還在青韶坊，她必須按計劃走下去。
崔顥之看著她倔強的模樣，沒再強求只道：「那我送你回裴府。」
芷霧點點頭，跟著他起身離開。
青韶坊外，月色已經爬上了屋檐。崔顥之的馬車停在街角，黑色的車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先扶芷霧上了車，自己才跟著坐進去。車廂里舖著柔軟的軟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香，和崔顥之身上的氣味一樣。
芷霧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崔顥之。月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日裡冷硬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在崔府練字的那些日子，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寫「顥之」二字，指尖的溫度，呼吸的氣息，都清晰得像在昨天。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在訴說著什麼。
很快，馬車就到了裴府門口。
芷霧下車後故意磨蹭了一會，站在馬車旁，仰著小臉看著崔顥之，眼底滿是不舍：「顥之哥，有空我去崔府看你。」
崔顥之坐在車裡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好，路上小心，回去早點休息吧。」
馬車緩緩駛離，芷霧站在原地，一直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下一秒，臉上不舍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她轉身走進裴府，徑直往裴侍郎的書房走去。
書房裡，裴侍郎正坐在桌前批閱公文。
小廝通報後，見她進來只抬了抬眼皮：「找我何事？」
芷霧沒有上前，只語氣平靜：「替我給伍子湛帶句話。」
裴侍郎放下筆，示意她繼續說。
「現在可以適當散布一些崔顥之的流言，就說他不是辦案期間出現在青韶坊，怕是有龍陽之好，要注意傳播範圍和尺度，不要引起崔顥之的關注就好。」
裴侍郎的眉頭微微一蹙：「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冒險？」芷霧輕笑一聲，「不人為地給他提個醒，靠他自己什麼時候能想明白心底的感情？」
她頓了頓，繼續道：「崔顥之現在對我已有好感，只是他還沒有察覺到。而且這流言只是引子，你們的目的不就是讓他名聲受損嗎。」
裴侍郎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好，我會讓人把話帶給伍先生。」
芷霧隨口應了聲「嗯」，利落地轉身 離開書房。
夜色漸深，裴府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映著芷霧清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