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點哪兒。」
停機坪的風壓著衣角亂拍,高建軍把調令捲成一團,塞回林楓手裡。
林楓沒停,徑直上機。
「青礁港。」
「第一條樣板線,今晚起運。」
王大力不在這趟任務里,機艙里只剩他們五個,反而安靜得有點硬。
徐天龍把終端扣上,先問了一句。
「運什麼。」
「精密件、備用機組、港口聯控模塊,還有一批標準箱。」
「送哪兒。」
「外海節點港。」
李斯抬眼。
「這不是普通出貨。」
「當然不是。」
林楓靠在座椅上。
「這是第一條按我們自己的護航、核驗、調度一起跑的線。」
「它要是跑通,後面的線就不是求著別人放。」
陳默把耳機往上一壓。
「所以有人不想它跑。」
「對。」
林楓看著前方。
「而且不會藏著。」
「這次都在明面上。」
高建軍皺眉。
「明面上更煩。」
「你能狠狠干,不能狠狠幹完就算。」
「所以這回不是去砸門。」
林楓說。
「是去把門推開,再讓別人看見,這門本來就該這麼開。」
半小時後,直升機降在青礁港外側值守坪。
天還沒亮透,碼頭已經亮著一排冷燈。
可燈亮,船卻沒動。
一艘塗著灰藍色舷漆的貨輪停在三號位,吊臂半抬,裝到一半就停了。兩條拖船本該在邊上待命,現在泊位空著,只剩風從纜樁之間穿過去。
剛下機,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上來。
「林隊。」
「我是這邊的項目聯絡,顧紹安。」
「情況。」
「三家都卡我們。」
「拖船社臨時撤單。」
「保賠行把風險金一下抬到五倍。」
「調度室說資料要覆核,潮窗最多再剩五十分鐘。」
高建軍臉色一沉。
「這不就是明著堵。」
顧紹安苦笑。
「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了。」
林楓看向那艘貨輪。
「船長呢。」
「在調度室吵。」
「帶路。」
調度室里煙味很重。
一個鬍子拉碴的船長拍著桌子。
「昨晚核過一次,今天又核。」
「你們到底要我開,還是要我爛在泊位上。」
對面的人慢條斯理翻著紙。
「急什麼。」
「流程總得走。」
「走你祖宗。」
船長剛要再罵,顧紹安先開口。
「林隊到了。」
屋裡幾個人同時回頭。
一個穿淺灰外套的男人把手裡的單子放下,眼神打量得很慢。
「你就是這條線的安保負責人。」
「林楓。」
「海衡保賠,賀群。」
旁邊另一個抬了抬下巴。
「北灣拖船社,許見潮。」
最後那個坐在主位的,手指敲著桌子。
「港調值守,尹柏。」
林楓點了點頭。
「誰先卡的。」
賀群笑了笑。
「不是卡。」
「是審慎。」
「外海最近不太平,這條線又是首跑,我們保賠行當然得重新評估。」
「評估完了。」
「完了。」
「結果。」
「要麼加金,要麼延後。」
「加多少。」
「五倍。」
高建軍直接笑了。
「你這不叫評估,你這叫搶。」
賀群也不惱。
「嫌貴,可以不走。」
許見潮接上。
「拖船社也一樣。」
「我們的人命不賤。」
「這活兒,今晚不接。」
「真不接,還是不敢接。」
林楓問。
許見潮臉色不太好看。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誰在你後頭打招呼,你自己清楚。」
尹柏把杯子放下。
「林隊。」
「這裡是港區,不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凡事講規矩。」
「現在資料有爭議,拖帶方退出,保賠重估沒結束,這船就不能開。」
「哪份資料有爭議。」
「核驗聯單。」
徐天龍這時伸出手。
「給我看看。」
尹柏沒動。
「你誰。」
「你今天最不該攔的人。」
徐天龍說完,直接把終端拍到桌上。
「不想自己難看,就給我。」
尹柏盯了他兩秒,還是把聯單推過去了。
徐天龍低頭掃了不到二十秒,嘴角就扯了一下。
「老大,沒爭議。」
「這是一份舊模板。」
「他們把別的風險提示頁夾了進來,頁碼都沒對齊。」
賀群臉色一變。
「你別胡說。」
「胡不胡說,放大看看。」
徐天龍把終端轉過去。
「這行字的底紋、印章壓痕、批註時間,全跟本單不一套。」
「還有這個風險編號,去年就廢了。」
船長愣了一下,隨即一巴掌拍桌上。
「你們拿廢單拖老子潮窗。」
尹柏皺眉。
「就算這頁有問題,拖船社不接也開不了。」
「誰說開不了。」
林楓轉頭看顧紹安。
「港里還有沒有船。」
顧紹安遲疑了一下。
「有一條舊測量拖船。」
「一直停東棧。」
「船老,人更老。」
「老到什麼程度。」
「老到許多人都以為它該拆了。」
「能不能開。」
一個沙啞嗓音忽然從門外接了話。
「能。」
眾人回頭。
門邊站著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褲腿上還沾著機油。
「船沒死,人也沒死。」
「誰說不能開。」
許見潮臉色立刻沉了。
「周潮生,你湊什麼熱鬧。」
老人瞥他一眼。
「當年你爹跟我學認潮的時候,還沒你高。」
「現在輪得到你教我開船了。」
高建軍挑了下眉。
「這位老爺子,我喜歡。」
林楓走過去。
「周師傅,這趟你敢帶。」
周潮生看著他。
「我只問一句。」
「這船出去,是真要跑路,還是做樣子。」
「真跑。」
「那我帶。」
許見潮一下站起來。
「你敢私接,就是跟拖船社過不去。」
周潮生笑了。
「社裡不接的活,我用自己的證接。」
「你算哪門子過不去。」
尹柏眼看壓不住,聲音也沉了。
「就算有人帶,港調沒放行也不行。」
「為什麼不放。」
林楓轉回頭。
「因為你在等人。」
「等誰。」
尹柏不說話。
陳默忽然開口。
「東棧外頭來了兩輛車。」
「沒掛牌。」
「一車六個,一車四個。」
「都不是來送花的。」
顧紹安臉一下白了。
「他們想硬封閘。」
林楓點了點頭。
「總算來了。」
高建軍已經把袖子往上挽。
「我去擋。」
「別打大。」
林楓說。
「讓他們停在門外。」
「明白。」
高建軍一出去,外面很快傳來一陣腳步和罵聲。
李斯沒跟出去,先問顧紹安。
「貨單給我。」
「好。」
「船上現在誰最慌。」
「輪機長。」
「帶我去找他。」
「你要幹什麼。」
「讓他先把心收住。」
「船沒走,人先亂,才是真出事。」
顧紹安連忙帶李斯往外走。
徐天龍則抱著終端,手指飛快敲著。
「老大,我順著那頁廢模板往回摸了。」
「誰發的。」
「不止一手。」
「有個外包風控號,有個諮詢埠,還有個商盟轉發。」
「名字。」
「潮信評估處。」
「聽著像正經地方。」
「殼子而已。」
「背後是誰。」
「暫時還沒全扒出來。」
「不過它的推送習慣很有意思。」
「什麼習慣。」
「哪條線只要想走我們這套標準,它就會先跳出來做風險提示。」
徐天龍抬起頭。
「這不是針對一條船。」
「這是針對一整套路。」
林楓嗯了一聲。
「記下來。」
「回頭一起算。」
門外這時「砰」的一聲。
像有人被摔到了鐵門上。
緊接著就是高建軍那句帶火的吼聲。
「再往裡邁一步試試。」
船長探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罵。
「這幫狗東西,是真想把我們壓死在泊位上。」
林楓看著尹柏。
「現在放不放。」
尹柏嘴唇動了動。
「要是放了,後頭我交代不了。」
「你不放,今天這事你一樣交代不了。」
「你嚇我?」
「不是嚇。」
林楓把那份假模板單子拍回桌上。
「是提醒。」
「你現在還能說自己是被帶偏了。」
「再拖下去,就不是被帶偏,是明知故犯。」
屋裡靜了幾秒。
外頭罵聲越來越大。
周潮生忽然把自己的舊船證放到桌上。
「我的船,我的人。」
「你只要簽個放行。」
「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潮窗到了,條件齊了,船是我周潮生自己要開的。」
「這鍋我背。」
船長也把帽子一摘。
「老子今天也在這兒。」
「真出事,我跟周師傅一塊背。」
尹柏看了他們半天,終究還是拿起了章。
「放行單我簽。」
「但我只給三十分鐘。」
「夠了。」
林楓說。
東棧的舊測量拖船很快被拖了出來。
船身斑駁,發動機一響卻很穩。
周潮生上船前回頭沖林楓說了句。
「別讓外頭那幫人堵住尾流。」
「他們不敢。」
陳默已經在高點架起了槍。
徐天龍把電子放行回執拍進系統。
李斯從貨輪那邊快步回來。
「輪機長穩住了。」
「船上都穩了。」
高建軍也回來了,甩了甩手。
「沒動槍。」
「但他們今天別想再往前一步。」
貨輪終於再次起吊。
貨櫃一個個落下去,鋼索摩擦聲清脆得很。
周潮生坐上拖船,先短鳴兩聲。
尹柏站在調度窗邊,沉著臉把最後一道閘燈放綠。
船長抹了把臉,突然笑了。
「成了。」
林楓沒笑,只看著那艘貨輪一點點離開三號位。
灰藍色船身被拖船牽著,慢慢擰正方向,隨後順著潮道往外走。
港區兩側的燈帶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那些原本等著看它死在泊位上的人,這會兒一個比一個安靜。
顧紹安站在旁邊,聲音發啞。
「林隊。」
「這算跑通了嗎。」
「還不算。」
林楓看著前方那道越來越開的水面。
「等它平安出港,再平安靠上下一座碼頭,才算。」
「可今晚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周潮生的拖船在前頭又鳴了一聲。
不大,卻很長。
像在給整條潮道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