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盟的管事姓何,名承遠,在赤金界商路上頗有些名頭。
他生得麵皮白淨,五官周正,說話時喜歡將雙手攏在袖中,唯有講到要緊處才會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畫。
他自進店以來已說了小半個時辰,從錦盟遍布赤金界的七十二處商驛說到貫穿三大礦脈的運輸靈舟隊,又從錦盟與各宗門的交情說到自家盟中三位金丹供奉的赫赫威名,最後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來意,與天行峰的契約大致相似,只是措辭更圓滑,條款更隱蔽。
「李掌柜是聰明人,應該看得出這裡面的誠意。」何承遠笑吟吟地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天行峰那種山門勢力,骨子裡終究是礦脈粗漢,只懂得拿刀架人脖子。我們錦盟不同,錦盟是做買賣起家的,最重規矩和信用。
青木傀儡閣的傀儡品質毋庸置疑,只要李掌柜點頭,以後赤金界南來北往的修士都能見到你們的傀儡,這生意可就不僅限在一座天行古城了。」
李和錚始終笑眯眯地聽著,兩隻手平平整整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等何承遠將最後一點話頭也鋪陳完了,才慢悠悠地點了點頭,嘴裡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何管事說得在理。錦盟的商路遍布赤金界,路子確實廣,我們這種小店拍馬也追不上。」
何承遠聞弦音而知雅意,臉上的笑容微微收了半分,但依舊穩得住:「李掌柜過謙了,天行峰一役,青木傀儡閣的名頭已經傳出了萬里。只要攀上錦盟的商路,兩三年內在赤金界開上七八家分店也非難事。」
他說得明明白白,何承遠的臉色終於淡了下來。他緩緩放下茶盞,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直視著李和錚:「李掌柜,這話放出去,可就把天行峰和錦盟都得罪了。你可想清楚了?」
李和錚微微前傾了身子,用手肘撐著膝蓋,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溫和模樣:「何管事言重了。生意做不成,情分還在。錦盟要是哪日想從店裡買幾具傀儡回去用,我照樣按店裡的規矩招待。至於旁的事情,青木閣底子薄,不敢摻和。」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做了個請的手勢。門外候著的李和淼早已掀開了雅間的竹簾,站在一側,面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
何承遠坐了片刻,目光在李和錚臉上仔細掃了一遍,終於緩緩起身。他整了整衣袖,將雙手重新攏回袖中,朝李和錚拱了拱手:「今日是我何某多費唇舌了。李掌柜既把話說到這裡,錦盟自然不好強求。只盼李掌柜日後生意興隆,莫要後悔今日之抉擇。」說罷拂袖而去。
竹簾落下的聲音極輕,店內很快恢復了平靜。李和錚站在原地,目送何承遠走出店鋪正門,直到那身影匯入街市人流之中,才慢慢收回視線,對李和淼道:「把門關上吧,今日不見客了。」
同一日,赤金界與大安界的空間裂隙處。
這處裂隙落在金冕山轄下的一處莊園之中,莊園占地不小,前後三進院落,外圍以赤銅礦石砌成的厚牆環繞,牆頭每隔百步便設有一座小型警哨塔。莊園內往來行走的皆是李家子弟,身著統一的青灰色短袍,袖口繡著虹東李氏的雲紋族徽。
院落最深處有一片被三層禁制籠罩的寬闊石坪,正中央處,一道約兩丈高的銀灰色裂隙如豎瞳般懸浮在半空之中。裂隙表面光芒流轉,時而有細微的空間漣漪從中擴散而出,將附近的空氣都扭曲出層層疊疊的紋路。
一道身影從裂隙中邁出。
來人腳踩靈靴,背後一桿紅蓮長槍,面容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眉骨極高,一雙眼睛狹長幽深,目光掃過石坪時自帶三分審視。他身形挺拔,氣息內斂,但邁步之間自有一股沉穩厚重的威勢。
石坪四周值守的弟子早已上前,見到來人後連忙躬身行禮:「牧炎長老。」
李牧炎「嗯」了一聲,目光在石坪外的禁制上略作停留,隨即向四周掃了一眼:「李和錚來了嗎?」
「錚哥在天行古城中未歸,已傳訊說明天來莊園迎接長老。如今此處由和塵統領負責。」守值弟子恭聲答道。
李牧炎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朝莊園內院走去。他此行是被李和錚重金請來坐鎮。
那小子在靈訊中說,光靠三階陣盤護店終究不穩,天行峰的周鶴被撅了面子,擔心天行峰找麻煩。
與其日夜提防,不如請一位家族長輩親自在城中露個面,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掂量清楚,青木傀儡閣背後站的到底是誰。
李牧炎本來不想挪動。他在靈泉領,論起安逸舒適,比這滿是礦灰味的赤金界強了不知多少。
但李和錚開出的條件確實不低——那一批賣出去的傀儡利潤,大半都折進了給他的「鎮場費」里。
而且李和錚那小子還順帶在靈訊里提了一句,想借他來赤金界的機會,繼續請教傀儡術上的幾個疑難。
李牧炎嗤笑了一聲。那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盤,又讓他鎮場,又想白蹭他的傀儡術。
不過說到底,李和錚等人當年的傀儡根基確實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如今徒弟在赤金界闖出了名聲,他這個當長輩的來看看,也說得過去。
他穿過內院的青石甬道時,迎面走來了一個二十來歲年紀的築基修士。
那人生得高高瘦瘦,面頰略有幾粒麻點,氣度幹練,遠遠看見李牧炎便加快了腳步,到得跟前抱拳行了一禮:「牧炎長老,和塵有失遠迎。」
李和塵是李家派駐此處駐地的管事。
他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衣擺上還沾著些淡褐色的礦粉,顯然剛從礦場那邊巡查回來。
「無妨。」李牧炎擺了擺手,「我順路先看看這座莊園。裂隙出口的禁制可還穩固?」
李和塵側身讓到一旁,陪著李牧炎往前走,一邊答道:「三階上品的鎖空大陣是牧岩長老親自帶人布置的,至今運行平穩。
周圍三座瞭望塔日夜有人輪值,另有十二名弟子專職駐守石坪,隨時應對異動,這幾年從未出過紕漏。」
兩人邊走邊談,穿過一道爬滿暗青色藤蔓的花牆,便到了莊園深處的一處獨院。
院中有一株赤銅界常見的火紋木,樹冠如蓋,枝條上掛著一串串暗紅色的細碎花穗,被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
李牧炎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從腰間取下一隻青竹水壺飲了兩口,才不緊不慢地道:「天行城那邊鬧出的動靜不小,具體情況查了嗎?」
李和塵在對面坐下,點頭道:「這件事很蹊蹺,像是金宵門在無事生端,單純的就是想與天行峰開戰。而且金宵門的弟子依舊散布在各個礦場,好像根本不擔心天行峰反攻。金宵門必定有所圖謀,只是我們並沒有查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