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金山道院只是在金冕山內部,弟子們回去之後偶爾會提起那座谷地道院中的見聞。
說法大同小異:李家來的教習教東西不藏私,戰陣配合講得極細,傀儡操練比自家原來的練法精妙許多。
後來天行峰與恆曦派的弟子也有零星幾人托關係去旁聽過幾課,回來後雖不敢明說,但演武時的進步瞞不過同門師兄弟的眼睛。
這些細碎的口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層層盪開,終於盪到了兩大勢力核心人物的耳中。
亢金門北部轄地,天行峰山門。
宗主居所是一處依山而建的清幽院落,院中植著幾株鐵骨梅,枝幹虬曲如鐵鑄,卻在初春時節綻出淡金色的細碎花朵。
天行峰宗主正坐在院中石桌前,看著手中一份靈訊。他的面色不太好看,嘴角微微下壓,眉間擰成了一道川字。
梁月知站在石桌對面,垂手而立,姿態恭敬,但脊背挺得筆直,並沒有因為師父的臉色而退讓分毫。
他是天行峰宗主的親傳弟子,築基初期修為,年不過二十二,生得眉目清朗,天賦在上代弟子中也是拔尖的,被宗主視作衣缽傳人。可今日他提出的請求,卻讓宗主心頭直冒火。
「你要去金冕山?」天行峰宗主將手中靈訊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沉怒,「我天行峰的弟子,跑到別人家的道院去求學,傳出去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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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知沒有低頭,只是平靜地答道:「師父,弟子不是去拜師,是想去聽課。金山道院對外開放的那幾門課程,弟子都打聽清楚了。戰陣配合、傀儡操控,這些都是我天行峰所缺的。」
「缺什麼缺?」宗主冷哼了一聲,「我天行峰立宗數百年,戰陣之道自有傳承。那李家不過是個外來戶,不過仗著裂隙通著大世界,弄了些稀罕功法來,就把你們這些小輩迷得找不著北了?」
梁月知沒有反駁,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玉簡,遞到宗主面前:「師父看看這個。」
天行峰宗主皺眉接過,靈識探入,裡面是梁月知這半年來搜集的三十七名弟子修習記錄。
這些人中包括天行峰本門弟子、恆曦派送來的交流弟子,以及少數幾個花錢買通關係去旁聽的散修。
記錄中詳細列明了他們在道院修習前後的功法進展、靈術威能變化、戰陣配合效率等各項數據。每一個人的進步幅度都遠超正常修習速度。
宗主看了片刻,眉頭越擰越緊,卻沒有再出言斥責。
梁月知輕聲道:「師父,金冕山一年前是什麼水平,您最清楚。他們連白岩礦場都守不住,最後是靠李家那五十個築基修士才勉強站住腳。
可現在呢?上個月天行峰與金冕山在邊界巡防時遇到,金冕山的一個築基中期弟子,在演武中擊敗了我峰的築基後期執事。這件事您應該也聽說了。」
天行峰宗主沒有接話。他當然聽說了,那個被擊敗的執事至今還在閉關思過。
他當時只以為是金冕山走了運,或者那弟子臨場發揮失常。
可如今梁月知把這些數據一條條列出來,他才意識到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這不是個別弟子的原因。」梁月知繼續說,「也不是金冕山突然得了什麼天材地寶。金冕山的礦脈產出一直就那樣,靈氣濃郁程度也沒有變化。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座道院。」
宗主沉默了一陣,終於道:「你想說什麼?」
「師父,赤金界的修煉資源總量是有限的。這話您跟我說過,亢金門的人也說過,噬金門的人也說過。
我們修煉慢,天賦不如大世界的修士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靈脈不夠深、靈藥不夠多、傳承不夠系統。
金冕山為什麼突然強了?因為他們接入了一條從大世界拉出來的補給線。金山道院就是那條線上的一個閘口。」
梁月知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師父,弟子去道院,不是為了別的。
弟子是真覺得,在那裡能學到東西。弟子不指望一步登天,但哪怕只提升兩三成效率,對我天行峰也是好事。
而且弟子去金冕山不是以天行峰弟子身份去,就以散修的名義,悄悄去聽課。不會讓外人說閒話。」
天行峰宗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梁月知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
宗主最終嘆了口氣。他了解這個徒弟,性子倔,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但梁月知做事一向有分寸,從不無的放矢。他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已經考慮了很久。
梁月知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明白。」
他轉身退出院落時,聽見師父在身後低低說了一句:「金冕山……宋金崖倒是好運氣。」
梁月知沒有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快步離去了。
數日之後,金山道院西院來了一位年輕散修。此人自稱姓梁,來自東邊一個小家族,因仰慕道院名聲特來求學。
李和劍當時正在道院中主持日常事務,打量了這年輕人幾眼,覺得此人氣質不凡,但也沒有多問,只按規矩登記了名冊,收了少量靈石作為聽課費用,便將人安排進了西院的客舍。
梁月知住下來的第一日便去旁聽了一場李牧淵親授的劍道課。那一課講的是「劍意凝形」的原理,李牧淵隨手一劍便能將劍意化作蒼龍虛影,看得滿場弟子屏息凝神。梁月知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攥著一枚玉簡,一字不落地將李牧淵的每一句講解都刻錄下來。
下課後,他走出講堂,正遇上幾個金冕山弟子在演武場上對練。他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目光漸漸亮了起來。
那些金冕山弟子的戰陣配合渾然一體,進退之間幾乎不需要言語溝通,每個人都能在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恰當的位置。
這種默契不是天生長在身上的,是反覆練出來的。而練的方法,正是李家帶來的那一套。
梁月知深吸一口氣,將玉簡收好,轉身走回客舍。他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一課不落地聽下去,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而在數千里之外的虹東郡,李牧歌站在青木崖頂,正將一枚玉簡遞給李和楓。那枚玉簡中是一份詳盡的地圖,標出了萬仞山脈深處三十餘處礦脈分布點、十二條靈脈走向、以及七處已被探明的妖獸巢穴。
那是李牧淵在赤金界這些年利用空閒時間一點點探出來的,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萬仞山脈的東西,比我們原先估計的還要多。」李牧歌道,「讓和劍和和錚那邊加快進度,第一批營地的選址就按這份地圖來。」
李和楓接過玉簡,點頭應下。他頓了頓,忽然道:「聽說金山道院那邊去了個天行峰的弟子。」
李牧歌聞言,微微一笑:「讓他聽。赤金界越多人從我們這裡學到東西,將來就越多人念我們李家的好。格局要大,眼光要遠。」
李和楓想了想,也笑了:「二叔說的是。那就當不知道,由他去。」
青木崖上的風從萬仞山脈方向吹來,帶著遠處礦脈深處地火的熱意,也帶著一絲新世界正在一點點展開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