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07章 鄉試:臭算什麼

第207章 鄉試:臭算什麼

2025-12-01 21:06:44 作者: 夢回童歌

  八月的武昌,素有火爐之名。

  貢院高牆深院,非但未能隔絕暑氣,反而像一口密不透風的巨鍋,將日頭的毒辣與數千人畜散發的體熱悉數燜在其中。

  頭場考試剛進行到第一日下午,悶熱便已達到了駭人的程度。

  秦浩然端坐在號舍內,額角、鼻尖、脖頸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有些則直接滾入眼中,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

  秦浩然不得不時常停下筆,用袖口抹去模糊視線的汗水,衣服貼在皮膚上,黏膩不堪。

  墨汁在硯台里幹得飛快,秦浩然頻繁地滴水研磨。

  貢院每日會給各號舍補充一次飲水,至於貢院提供的所謂官飯。

  每日午時和傍晚,會有差役挑著桶,沿巷道配發,但鮮有人吃。

  流傳在考生間的恐怖故事足夠讓人卻步:某科有人吃了官飯的種子選手腹瀉不止,差點交代在貢院裡。

  更有傳言,競爭對手可能買通伙夫下藥。讓生員們寧可多帶些吃食,或者挨餓,也不敢冒險。

  秦浩然早有準備。他從考籃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鐵皮炭爐,這是經檢查允許攜帶的,但嚴禁在夜間或無人看管時生火,以防走水。

  小心地用火摺子點燃一小塊炭,架上那個帶提梁的小鐵壺,倒入少許自己帶來的、密封好的清水。

  炭火微弱,但足以將水加熱至溫。

  拿出炒麵,將溫水分次倒入裝有炒麵的粗陶碗中,用勺子慢慢攪動,調和成稠厚的糊狀。

  熱氣入腹,帶來果腹感,更重要的是安全。

  飯後略作喘息,便重新提起筆。思維不能斷,那股被考題激起的文思必須一氣呵成。

  汗水依舊在流,悶熱依舊在蒸騰,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如何破題、承題、起講,如何將那四句關於「天下平」的聖賢之言,闡發得既恪守朱注本義,又能層層遞進,新意迭出。

  白日漫長,除了答題,還有基本的生理需求需要解決。

  小便可在號舍角落的瓦罐內解決,雖氣味漸生,但尚可忍受。但若需解大手,則必須申請出恭。

  上午時分,秦浩然感到腹中不適,想必是連日緊張加上飲食驟變所致。不敢怠慢,立刻將一塊寫有出恭二字的小木牌,掛在油布門帘外顯眼處,然後端坐等待。

  約莫一炷香後,一名面色冷硬的號軍掀簾查看,核對他的號牌,記錄在手中的簿子上,然後才簡短道:「跟上,速去速回。」

  秦浩然連忙起身,跟著號軍穿過悶熱的巷道,來到位於這片考區邊緣的一處簡陋茅廁。

  這裡用木板簡單隔出幾個坑位,氣味沖天,蒼蠅亂舞。

  

  號軍就守在門口,嚴格限時。整個過程毫無隱私與尊嚴可言,但比起在號舍內解決,至少不會立刻污染自己狹小的答題空間。

  匆匆解決,在號軍不耐煩的催促聲中疾步返回。來回一趟,又是一身汗,但腹中稍安,可以繼續凝神思考。

  白日的煎熬尚可憑藉意志力硬扛,夜晚的挑戰則是蚊蟲。

  隨著暮色降臨,成群的蚊子,在巷道里盤旋,尋找著一切可叮咬的血肉之軀。縫隙鑽入號舍,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伺機叮咬。

  傍晚時分,秦浩然將帶來的一小把艾草混著些干橘皮放在爐上慢慢煨烤。並不讓它們明火燃燒,只是利用炭火的餘熱逼出濃煙。

  雖也有點嗆人,但確實有效驅散了蚊蟲。熄滅火爐,將灰燼小心處理,便蜷縮在硬木板上,強迫自己入睡。

  隨著時光推移,異味逐漸有異味。

  數千人的排泄物在酷暑中發酵,從每個號舍的角落散發出來,各種食物殘存的氣息,在凝滯悶熱的空氣中交織令人作嘔的背景氣味。

  尤其午後,烈日炙烤磚石,那股混合氣味仿佛被蒸騰起來,愈發濃烈。

  對於許多出身尚可,自幼潔淨的考生而言,這無疑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有人忍不住乾嘔,有人用浸了香料的布條緊緊捂住口鼻,臉色蒼白,答題的手都在顫抖。

  秦浩然甚至聽到某個號舍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不知是因為文章卡殼,還是單純被這環境擊垮了心防。

  然而,這股味道對秦浩然的影響,卻微妙地小了許多。


  並非他的嗅覺不靈敏,而是這味屬於糞肥的底味,勾起了他深層的記憶。

  柳塘村的田野間,初春施底肥、盛夏漚綠肥時,更為難聞。

  這污穢之氣,在莊稼人看來是地力之本,是莊稼的養分,是豐收的希望。

  村里孩童或許會捏鼻嬉笑,但無人真正厭惡它,因為那是與生存緊密相連的味道。

  此刻,在這追求書香墨韻、文章華國的至高殿堂里,這絲來自土地底層的味道,竟奇異地讓秦浩然感到一絲莫名的……踏實。

  當那股異味隨著熱浪一陣陣湧來,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便重新低下頭,目光灼灼地鎖定自己的草稿紙。握筆的手穩定有力,心中那股對題目的思索、對文章的構建,並未被這股氣味擾亂分毫。

  汗,依舊在流,順著下頜滴落。

  墨,不斷在研磨,維持著書寫的潤澤。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