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又被小心合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遊戲帶來的快樂慢慢冷卻下來，夜風從窗外刮入，帶來一陣涼意。
陳韶湊到窗邊，靜靜地感受著柔和的涼風，漸漸感覺到一股困意湧上大腦。
該睡覺了。
謝靜姝想。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白歆肯定一見面就會說起，謝芳進屋的時候她有多害怕……
整理書架，上床，關燈。
黑暗落下的時候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陳韶闔上眼皮，意識逐漸下墜。
然後，窒息感洶湧而來。
他喘不過氣。
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堵住了鼻腔，讓他不得不張大了嘴呼吸。
但很快，嘴巴也被捂住，似乎有一雙手卡在脖頸上，連一絲絲空氣都不允許進入胸腔。
更多的手，或者說不是手，它們纏繞上了他的四肢和身體，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地，一點點向下拖拽。
陳韶沒有反抗。
他沒有感受到惡意，連無法呼吸的肺部都沒有呼痛。
只覺得疲憊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裹挾著越發混沌的思緒。
夜風吹拂上臉頰，耳邊傳來窗戶滑動的聲響。
他好像聽到了謝芳的聲音，好像很近，又似乎很遠，模模糊糊的，難以聽清。
終於，涼意蔓延到身體，到大腿，到腳尖。
有什麼東西墜落了，撞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咔吧聲。
他睜開眼，面前是綴滿了星星的夜空。
耳邊風聲呼嘯，窗邊出現了母親模糊的臉。
她卻只看見了天空。
天邊的那顆星星，好亮……
陳韶在窗邊睜開了眼。
身後傳來編輯們無功而返的懊惱抱怨，有人嗚嗚咽咽地哭泣，聽上去不像是個成年人士，反而像是個丟了棒棒糖的孩子。
陳韶被自己的聯想逗笑了，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編輯。
陳韶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臉，只看到他略帶皺紋的手背。
他也確實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椅子上，臉頰埋在手心，不住咽泣。
「看來他這次的調查對象里有小孩子。」季雲鷹在他旁邊說話，「小孩子的世界最是光怪陸離了，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陳韶又轉頭看向他。
季雲鷹和陳韶對上眼神，忽然推了推眼鏡。
「你確實應該多板著臉，不然像現在這樣，那群不挑食的鬣狗可不會害怕你。」
現在這樣？
陳韶摸了摸臉頰，觸碰到微笑的嘴角。
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天氣很好，辦公室里很熱鬧，窗邊的盆栽里有一片葉子很漂亮。
他沒說話，季雲鷹卻好像聽到了他內心的聲音，搖頭輕笑。
「看起來你很適應這份工作，下個交稿周期要一起嗎？我想選擇一個大型事件做調查……」
飄在雲端的思緒被這句話拉了回來。
籠罩在他腦海里的祥和氛圍迅速被驅散，像是團一戳即破的泡沫。
陳韶的嘴角慢慢拉平了。
【請勿隨意參與他人的調查活動】
「先把這次的稿子寫好吧。」他說。
季雲鷹沒有多做糾纏。
他似乎只是看陳韶狀態不對，想隨口鑽一下空子，被委婉拒絕了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很快開啟了自己的調查。
陳韶坐在窗邊，緩緩深呼吸著。
這次調查的體驗並不壞。
他不能違心地說，調查中的任何過程給他造成過什麼損害。
就連最後體驗謝靜姝的死亡場景，都沒有帶來任何痛苦，或者任何心理上的壓力，只有一種異樣的平靜與滿足。
讓人毛骨悚然。
追求快樂是人類的本能。
人類的所有行為本質上就是在追求快樂，普通的，偏激的，合法的，違法的。
狂亂的快樂或許會引發不少人的警惕，但正常人都不會抗拒溫暖而平靜的快樂。
這一次他被謝靜姝的死亡推出了精神世界，那麼下一次呢？
不過，這次調查的收穫也相當大。
一個人不可能沒有一丁點負面情緒，持續的歡樂也只會導致生理心理的雙重崩潰。
所以讓謝靜姝情緒異常的怪談，就是導致她死亡的元兇。
它讓謝靜姝無法感知到負面情緒，於是對謝靜姝而言，一切都是快樂的。哪怕是曾為之煩惱的學習壓力和母親的管控，也能被她欣然接受。
但這些負面情緒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藏起來了。謝靜姝死前感覺到的疲憊和拉扯，或許就是負面情緒的具象。
現在他需要找的，應該就是這個怪談的來源和觸發條件。
唯一的問題是，謝靜姝死前看到的謝芳，是她真實的記憶，還是又一段幻想？
如果謝芳真的出現在那裡，那麼後續的採訪結果，以及精神世界的見聞，或許就要換另一個角度來看待了。
她對女兒的愛不是假的，但這不代表她沒有加速女兒的死亡，也不代表她和這個怪談沒有關係。
至於卡牌遊戲……
雖然基本能確定，卡牌遊戲確實不是隱藏的怪談，但白歆在遊戲後的表現還是讓陳韶很在意。
逃避責任是大部分人的本能，如果不是真的聯想到了什麼，白歆不會潛意識裡將謝靜姝的死怪在自己身上。
她可能在謝靜姝生前就發現了好友不對勁，或許還詢問過……
那麼明天的調查順序就是奶茶店店員、白歆和謝芳。
謝靜姝的精神世界，陳韶短時間內是不準備再進入了。
做好打算，陳韶鎖好抽屜，結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現在才3點多，大部分編輯還沉浸在工作中，季雲鷹在不遠處半閉著眼，手中抓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
陳韶的腳步慢了下來。
季雲鷹在調查兇殺案？看上面的痕跡，似乎有些年頭了。
普通的兇殺案應該不會交到編輯們手裡，所以這裡面也有怪談干涉的痕跡……
旁邊的編輯猛地站起來，帶翻了靠背椅。實木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呻吟。
「不……不要……別碰我……走開！」
陳韶從沉思中被驚醒。
他看了一眼胡亂揮舞著手臂的編輯，小心繞開對方，目光也凝在前方地面上，重新抬腳，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