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往院裡也看了一眼。
依舊看不到什麼痕跡,也聞不到血腥味。院牆和地面上一層薄灰,又蒙著些黑絮,確實如村支書所說,連個腳印都沒有,不像是有人移動過的樣子。
周振華那邊是一死一失蹤,周豪這邊是一死兩失蹤;消失的都是長時間相處的親人……
難道是送葬去了?
也不對,周振華還沒下葬呢。
失蹤的三個人應該不是因為要送葬才消失的。
「小韓,你說這……」
「再去另一家看看。」
周振華家門還開著,周曉梅搬了個凳子坐在自家門口,像是等了他們很久,見他們來了,連忙站起來,卻也沒問什麼,只期盼地盯著他們。
屍體還在臥室里坐著,兩三個小時過去,還沒來得及發臭,下巴倒是已經有些泛青,被壽衣襯著,更是鬼一般。
支書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在門口焦急地等著。等陳韶一出來,就立馬問了:「怎麼說?」
陳韶看了眼周曉梅,把支書帶到一邊,才低聲說:「我覺得今天早上被送走的就是周建明家的那個。」
「但如果是這樣……可能一切都晚了。」
「小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支書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道。
陳韶搖搖頭。
「沒開玩笑,你聽我說。
「現在是咱們整個村子的人都被困在了這裡。這麼多人,不可能說人人都做了什麼犯忌諱的事情吧?周建明兒子回村之後,連門都沒出,也基本沒讓人進的,好多人恐怕都不知道,這能犯什麼忌諱?
「要說是因為大家都聊天說笑了,先出事的難道不應該是剛有孩子出生那一家嗎?沒道理會是這一家。
「所以我還是堅持我之前的想法,出不去,不是因為大家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大家沒做什麼。
「但是有什麼是必須要做的呢?如果是周建明家招惹的那個東西,它和咱們可沒關係。只有周建明兒子才算是村裡的熟人。
「就像您說的,很簡單,認識的人走了,沒怨沒仇是要去送一送的。」
支書聽到這裡,急忙道:「那咱們現在去送送他?」
「所以我說來不及了。」陳韶說,「沒聽過停在家裡的時候不上門,送走了才去的。最壞的情況是因為我們沒能完成必要的步驟,也沒辦法彌補。」
那所有人一定會死在這裡。
「那……那好一點的情況呢?」
「好一點的情況就在這個院子裡面。」陳韶說,「走一個人得送,兩個人也得送,說不定送一次就行了。」
聞言,支書重重鬆了口氣。
「好……好好好,這不是大問題,家家戶戶基本都備著點東西,湊一湊能搭個體面點的台子,應該也夠了。」
然而陳韶又搖了搖頭。
「你忘了嗎?最有資格送他們走的人,已經和他們一起失蹤了。」
所以誰來設靈堂、誰去找棺材、誰去搬屍體、誰去扛棺、誰披麻戴孝送行?
且不說在場的人里有誰能有資格主事,哪怕人人有資格,這可都是大概率送死的事情——任誰看見中午那幕送葬的場面,都不會願意的。
支書聽懂了。
他沉默一會兒,又從兜里翻出菸捲,抖著手挑出根菸絲,胡亂塞進嘴裡。
過了幾秒,他狀似隨意道:「這算什麼問題?我們幾個老傢伙,輩分高,也還算有把子力氣,本來也沒多少年頭了,還能怕這個?」
陳韶沒有說話。
其實第二種情況他沒有說全:
假如每死一個人,都要辦一次葬禮;而每辦一次葬禮,都必然有不止一個人接觸死者、棺材、壽衣和紙錢。
那麼死亡人數只會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最終,這個村子還是要完全消失。
更別說,他們還不知道沒能「弔唁」周豪的後果……
直到現在,周豪日記里說的「夢裡有人喊他」「周圍突然出現東西」「分不清白天黑夜」這些情況,還有一些規則的對應情況,都還沒有出現呢。
而且,如果周豪真的早就死了,那誰知道現在小周莊裡有多少死人呢?
但他們現在沒有別的思路,也只能嘗試一下了。
支書嚼著菸絲,忽然又吐出來,招呼著陳韶往回走。
但是剛走到村委會門口,他們就聽到了慌忙的人聲。
「人沒了!人沒了!」
報信的周偉民臉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擺。他扶著院牆,哆嗦著說不出其他話來,只能勉強朝裡面擺了擺手。
「人沒了……」
「什麼人沒了?」支書連忙道,「說清楚!」
周偉民緩了一會兒,還是說不出話來,支書乾脆上手去掐他人中,直把人掐得翻了白眼,才 鬆了力道,連連追問:「誰沒了?怎麼沒的?」
「我弟!濟民!他們全家人都沒了!」
陳韶立刻追問:「全都找不到了嗎?」
周偉民拼命點頭:「找不著!一個都找不著!」
「我們中午回去都累的不行,想著大中午的不會出什麼事兒,就把涼蓆鋪到自個兒院兒里睡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隔壁有人叫喚,怕出事兒就馬上過去了,可院兒里一個人也沒有啊!」
沒死人,全都失蹤了?而且說法和周建明鄰居的一致,都是在尖叫之後有人失蹤。
陳韶皺了皺眉,繼續問:「他們家平時和周建明家關係怎麼樣?有血緣關係嗎?」
「有!」周偉民脫口而出,「我弟媳婦和周建明他媳婦是親姊妹!」
那就是說,死者確實會帶走社會關係更近的人!但是為什麼周振華死了,周濟民卻是「失蹤」?因為年紀?
支書也回過味兒來,連忙推著人往外走:「走,去你弟弟家看看。」
陳韶一邊快走,一邊問:「周建明家還有其他關係近的人嗎?」
周偉民張了張嘴,又看了陳韶一眼,沒說話。
支書立刻吼了他一句:「讓你說你就說!磨嘰什麼!」
周偉民低著頭:「跟你們說了,你們還給找濟民嗎?」
死人哪兒有活人重要啊?全都告訴他們了,他們去救其他人,濟民和弟媳婦咋辦呢?
誰都知道這種時候莫名其妙失蹤,八成是已經涼透了,可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