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點反應，雖然依舊是氣若遊絲。
「對，很親人的小狗，它在嘗試咬我的手呢。」
陳韶視線向下，看著自己被利齒抵著的手腕。
他依舊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獵犬熾熱的呼吸打在皮膚上，血管附近卻是一陣涼意。
還有一些黏糊糊的液體順著尖牙淌到手背上，又順著重力墜地。
直到獵犬的唾液真的落了地，陳韶才看到那些摻雜著鮮血和沒能消化的碎肉的液體。
心臟依舊在那股尖銳的威脅感中加速跳動著，讓人頭皮發麻。
但是……
獵犬一直沒有咬下去。
它也沒有挪開，只是把陳韶的手含在嘴中，如果不是在隱形狀態，陳韶甚至覺得自己能看到一隻歡欣含著人類手掌以示親近的大狗。
——說不定尾巴都搖成螺旋槳了。
所以，不用害怕，不能躲避，要讓它覺得自己是它的主人，而不是需要被追尋的獵物。
想到這裡，陳韶語氣更輕鬆了些。
「這隻小狗很好養活的，只需要每天定時餵它。就算哪天忘了，它自己也會出門打獵的……小狗狗，你今天出門吃了什麼呢？」
電話對面沉默了幾秒。
「你……你沒有餵它嗎？」
「這不是我的狗，養它的人在我們這邊還養了很多東西呢。今天比較忙，就沒能顧得上。」陳韶說，「再說了，小狗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對不對？」
話音剛落，陳韶就感覺手腕上的利齒動了，一條粗糲的舌頭划過他的手背。
「汪」
似乎是覺得陳韶確實不是獵物，Z283終於移開了嘴，最後叫了一聲，那股讓人如芒在背的危機感就迅速消失了。
陳韶終於得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回通話，那邊接線人不知道她關心的小狗已然離開，努力打起精神，仍有氣無力地問陳韶：
「一直……這樣……嗎？」
「是啊，這邊工作很忙，大家很難抽出時間來照顧它。」
所以你要不要試試照顧它呢？
陳韶希望對面能被獵犬喚起一點求生意志。
但顯然，相比起前面那位失意人士，這位明顯精神有問題的女士並不能因為陳韶的幾句話而被喚醒。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在顫抖，又像是遭受了極為嚴酷的折磨一般，發出一聲壓抑著的、痛苦的呻吟。
「好累啊……」
這一句話過後，電話里漸漸有了些別的聲音。
起先是布料相互摩擦和拖鞋在地板上趿拉的聲響，然後傳來一陣抽屜被拉開、雜物互相撞擊的瑣碎動靜，最後是陳韶很熟悉的、美工刀被一點點推出的聲音。
咔、咔、咔。
她推得很慢，像是自己也沒有下定決心，又像是連這一點力氣都已經喪失了。
陳韶皺緊了眉頭。
「你要切水果吃嗎？」他思索著對策，以及對面真的自殺之後可能的結果，語氣放得更為輕緩，「你喜歡吃什麼水果？我比較喜歡吃西瓜，很甜；說起來，很多人都喜歡吃榴槤，我就不太能受得了那個味道……」
美工刀被推動的聲音停住了。
但其他聲音沒有停下，她依舊在動。
所以，她只是已經把美工刀調整到了一個合適的長度。
「至少來我們這邊看看我們的狗？」
說著，陳韶左手舉起，在耳邊比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他手背上還留著獵犬的唾液，隨著獵犬的離去，這些唾液也顯了形，濕漉漉地散發著腥臭味。
「我知道你很累了，但是有很多人願意幫助你。或許有更多人願意付出一些代價來讓你快樂……」
【分裂傳播，不惜代價阻止，速離。監有疑。畫失控。多笑。】
【心理諮詢熱線】的污染居然是分裂式傳播的嗎？
也就是說，一個自殺了，會帶動一大片……
它應該就是至少收容在中層的怪談。
那麼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死在【心理諮詢熱線】里。
「你聽說過【許願】嗎？」
「傳說在月圓的夜晚，對著月亮許願，心愿就會實現。」
只要別死在【心理諮詢熱線】里，不是自殺，或許就不會觸發它的分裂式污染了吧？
反正【願望】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怪談，多一點知名度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電話里安靜下來。
「你那邊有月亮嗎？就算沒有，只要你心裡想著要對月亮許願，月亮會回應你的。」
畢竟特事局公布的通用注意事項手冊里，可沒有說不要在夜晚許願這種前提。
「你可以向它許願，希望自己不再痛苦，希望自己能永遠快樂，只需要說一句話……你願意試一試嗎？」
如果還沒有效果，他就只能嘗試再講一次童話故事了。
只是這樣終究可能對【上帝】的收容造成影響……
「……月亮。」沙啞的聲音在話筒里鼓動著，「我、許願。我……好累……讓我解脫吧……」
死一般的寂靜。
數秒過後，對面驟然爆發出一陣激動的呼喊。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月亮……是月亮……好亮啊……」
她開心地笑起來。
但笑聲也在半分鐘戛然而止。
「嘟……」
話筒里傳來一陣忙音。
陳韶舉著話筒，原地恍惚了數秒，才遲鈍地把話筒放回去。
他按照觀察組的提示，沒有顧及隨時可能出現的獵犬，迅速往前走去。
他甚至沒有細看下個區域的規則，就推門通過，把熱線電話留在了身後。
等隔門關閉，他才用有些顫抖的右手，捂住了胸口。
不知道是因為陳韶等同於教唆對方走向死路，還是因為這次的接線人心理狀態實在岌岌可危，他現在能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疲憊繞在心口，全身上下雖然沒有疼痛，卻重得像是要把整個靈魂都墜下去。
也不對，靈魂並不真實存在。
陳韶胡亂想著，試圖把這種過於沉重的感覺壓下去，心臟卻依舊墜墜的，讓人難受。
他深吸幾口氣，環顧四周，確定這片區域沒有明顯的失效情況，才去思索觀察組發來的其他提示，來聚攏自己已經開始潰散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