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92的音調還是那樣不急不緩。
「Z327的收容條件在封閉環境下很難達成,並且它的移動速度和生長速度都很快,哪怕你接觸的時間再短,都會被它寄生,因此直接破門離開是行不通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可以再多等一段時間,編號391和Z284的影響就會波及到Z371-380區域,Z327無法完全抵抗它們的影響。到時候你就可以趁機離開。」
……那不是更要走了嗎?
能吸取人生機的Z284暫且不論,從下層逃脫的編號391誰會想一無所知地對上?
而如果G92這句話是假的,那隻說明它希望自己能留在這個區域。
還是要走才行。
因此陳韶並沒有聽從G92的意見,反而加快了走向隔門的步伐。
監控對面的人似乎沒想到這個後果,他沉默了兩秒,在陳韶馬上要摸上隔門時,隔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驟然熄滅。
「抱歉,我不能讓您離開……」
陳韶一把推開了剛剛被鎖死的隔門,沒有再看身後一眼,只一個勁兒埋頭向前衝刺。
哪怕陳韶已經用外套墊了一下,綠油油的青草細苗已經在他胳膊上生根發芽。他不覺得痛,只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青草氣味,還有一股安寧平靜的感覺湧上心頭。
「叮鈴鈴!」
鈴鐺聲驚慌失措地響著,陳韶不用抬頭就能看到草地比它更快一步地蔓延到更前面的隔門,門縫裡濕噠噠地淌下清水,很快又在隔門下方區域匯成一片清潭,水面還在不斷上漲。
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在乎更多地觸犯小草球的規則了。
陳韶大步向前,看到淺淺的水面,鼻尖嗅到一點鹹味兒,眼眶不知為何酸脹得厲害。
他的腳步忽然停了。
水面為什麼會上漲?
小草球帶來的水,它可是在向下延伸的,水面一直都只是和地面齊平……
陳韶抬頭往上看,看到水流其實並不是沿著門縫淌下,而是從門縫中擠出……
不,也不確切。
這些水正透過整面隔門,一點點往裡滲透進來!
這不是小草球搞出來的!
是編號391……
G92沒有在這件事上撒謊……
但它也沒想讓自己活著離開上一個區域!
陳韶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空氣中的水汽越發濃郁了,牆壁上原本張揚歡快的青草很快倒伏下來,圓滾滾的草球從陳韶頭頂飛掠而過,跑的速度比陳韶更快。
但隔門只有攜帶徽章的人能打開,它跑到了隔門前面,也只能焦急地打著轉。
陳韶現在沒空顧及小草球了,他甚至沒等掃徽章,直接利用自身的特性推開了隔門。
嘩啦啦——
洶湧的水流聲姍姍來遲,隨之而來的是水流拍擊隔門的巨響,像是巨人捂住臉在噎泣。
陳韶頭皮發麻,眼眶一酸,淚水也淌了出來,沿著臉頰流淌,很快就在下巴聚成一堆。
嘩啦——
巨人仍哭著,金屬結構的收容基地仿佛發出一聲悲鳴,陳韶看到前面的小草球身上也流淌出了一灘淚水。
嘩啦——
砰!
金屬門被狠狠拍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是更為澎湃的水流聲,席捲著衝進了整個收容區!
天花板上的監控閃爍了幾下,原本正慢慢合攏的隔門瞬間關緊了。水流撞擊上隔門,只有一部分經由來不及合攏的縫隙衝進了Z371-380區域,在地上鋪成一片。
陳韶狼狽地捂住了臉。
他的眼淚卻仍舊控制不住地順著指縫往下流淌,打濕了已經長出四五厘米高的青草,又順著脖頸繼續往軀幹上蔓延。
「嗚——」
他恍惚間聽到了不知哪裡傳來的風聲,也像是有人在風中哭泣,哽咽著難以言明。
往常他或許會想誰在哭,為什麼哭,現在他卻只是被帶動著,潛藏在記憶深處的悲傷決堤般湧出,每一片記憶都浸滿了水汽。
為什麼我沒有父母為什麼大家都要生病為什麼人要死為什麼我會跌倒為什麼醫生說我骨頭出了問題為什麼醫院裡每天都在死人為什麼顧怡靜要死為什麼張逸晨要死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嗚——」
他終於忍不住,在這淚一樣的河流一側,發出一聲悲鳴。
現實世界,觀察組。
張迅小組幾乎亂成一團,張迅不停地撥打著電話,手機里傳來的卻永遠都是忙音。
「組長,分析組那邊還沒有鬆口讓我們把怪談面刺激出來嗎?」
劉雨晴手一直放在滑鼠上,隨時準備聽命令把提示發出去,但張迅一直沒給出回答。
「再不刺激它就來不及了!」
她提心弔膽地看著Z371-380區域通向Z361-370區域那扇隔門被滲透,水流一直蔓延到陳韶腳邊。
人在哭泣,小草球在哭泣,那條手帕也貼在牆上,從纖維縫隙里淌出淚來。
而本應冷冰冰的金屬牆壁,也仿佛被這濃重的悲痛軟化了,淚水被一點點擠出……
是的,那不是另一個區域的河流在衝擊,而是隔門和牆壁,它們自己在哭。
對面世界的人類到底關了個什麼鬼東西!
嗒。
紙張被拍打的聲音輕輕響起,劉雨晴下意識低頭,看到紙上洇開了一抹濕痕。
嘩啦——
屏幕里,水流仍拍打著隔門。
我……我哭了?
我也受到影響了?
她慌忙去關音響,張迅已經在旁邊把屏幕模糊開到最大,陳韶的肢體都化為一團模糊的色塊。
「放心,這些污染不會對我們造成實際的影響,只要後續我們沒有直接接觸它的本體,就不會出問題。」
張迅快速解釋道。
「沒事,我們聽分析組的,他們了解更多,我們不能冒進……而且陳韶的怪談面現在都還沒主動出現,或許情況並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糟糕……」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有些不信。
場面實在是太嚇人了,原本他們還在看陳韶和那些小怪談鬥智鬥勇,轉頭就是洶湧的河流衝進上層收容區,這場景足以讓任何人頭皮發麻。
如果不是前幾天分析組就強制禁止他們主動向陳韶發布刺激性信息,張迅現在已經開始嘗試把怪談面刺激出來了。
但如果不用怪談的力量,陳韶真的能順利脫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