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現在覺得很不好。
391的污染濃烈得過了頭，又是突如其來，他就算有防備，也被過於濃烈的悲傷攪得腦子裡一團亂麻。
而人在悲傷時是沒有力氣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癱坐在地上，眼淚也匯集到一起落在地面，又像是後面那條河的支流。
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在哭，那是個很熟悉的聲音，熟悉到似乎每天都能聽到，又好像從來都沒聽見過。
鈴鐺聲也焦急地響著，混在涓涓不斷地水流聲中，漸漸地小了。
陳韶捂著臉，嘴角卻努力扯起，把整張臉扯成一張扭曲的笑臉。
【若您感覺到自己出現了過度悲傷、恐懼、痛苦、疲憊的跡象，請努力保持微笑。】
他現在只能相信這一點是有用的。
「哈……哈哈……」
乾涸的嗓子裡掙扎出幾聲笑來，又被難以抑制的哭聲堵了回去。
但它似乎真的有一點用，陳韶扯著笑，心裡的憋悶也好像稍稍減弱了一些。
就是這一點作用，讓他恢復了一些力氣，足夠把手伸到隔門上，打開通向Z351-360區域的道路。
大門這次開得很快，從沒有這麼快過。陳韶卻顧不上這一點，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才爬過隔門。
「砰！」
隔門在身後發出一聲巨響。
「滋——」
監控燈光閃爍了幾下。
「你還能堅持嗎？」
監控那頭問道。
陳韶沒有回答。
他現在根本聽不見其他聲音，只能感覺到已經被沖得七零八落的思路融化在悲痛里。
但特事局基地的特殊性終究起了作用。
一分鐘後，他挪開手掌，露出一張扭曲的笑臉。
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不清，陳韶用力擠了擠眼睛，才看見小草球不知何時也跟進來了，仍淅淅瀝瀝地淌著淚；而他手上那些青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泡到了水，基本上都是些半死不活的狀態。
陳韶輕輕一撇，就把這些青草連根拔起，根部卻帶起一層肉皮，餘下的位置也細密地藏了一整片孔洞，凍豆腐似的，鮮血就迫不及待地滲出來。
陳韶吸了口涼氣，原本就是勉強扯出來的笑險些維持不住，內心的悲傷倒是因為疼痛而更為減弱了一點。
……什麼鬼東西。
他閉了閉眼睛，感覺大腦是久違的脹痛，那邊監控卻還是沒眼色地聒噪著。
「屏障無法抵抗391很久，你需要儘快離開。」
「……能說點有用的嗎？」
陳韶第一次開口回應了他。
他眼眶還有些酸澀，說出來的話也帶著重重的鼻音，還因為脫力而聲音很小，G92卻立刻聽清楚了。
「抱歉。但常規手段無法阻止391的流動。」
陳韶沒說話，先環顧一周。
現在他應該是在Z351-360區域，那隻木偶還在窗前呆愣站著，通道的天花板則是已經完全被草地占滿了，地面也足有一半已經變成了清澈的水潭，正擋在通往前一個區域的隔門前。
至於小草球……
這裡有三隻。
它們全都哭泣著，挨挨蹭蹭躲在一起，其中一隻哭得最厲害的，體型明顯大上一圈，或許就是陳韶最開始見到那隻。
所以它們每污染一個區域，就會生出一個新的草球？
這種強度怎麼被放在Z327位置的？
「如您所見，Z區域後半段已經被Z327完全占據了，一旦您原路返回，只會立刻陷入潭水中，而水流是最容易被編號391同化的事物。」
無論之前監控想做什麼，這段確實是真話。
「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陳韶想到之前G92的舉動，更努力地維持住笑容。
「您恐怕誤解了我的意思。」G92冷靜道，「我對您有所了解，知道您不會因此消失。但391本體過於龐大，一旦您被完全捲入，作為一個微小的個體，幾乎沒有人能從391內部找到您的存在。」
「而Z327作為區域性的怪談，它本身具有固化的能力，只要您暫時被Z327容納，391就難以將您捲走。等水流退去，您依舊可以離開。」
「我對您或許沒有善意，但也沒有惡意。否則我完全可以什麼都不告訴您，也可以直接通過監控觸發您所在區域怪談的規則——您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陳韶確實知道。
關於電話、哭泣和微笑的規則，如果監控沒有告訴他，他很難一見面就摸索出關鍵。這也是為什麼陳韶選擇在一定程度上相信監控的提示。
至於它指的所在區域的怪談，除了那些能被言語觸發的規則，恐怕還包括之前就被畫像看守者提醒過的【鈴鐺】。
現在，鈴鐺已經平靜下來，又從陳韶視野中消失了。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建議我躲到收容室里呢？」
「我想我還沒有喪失理智。」監控說，「我只是不知道，這不只是能觸怒你，也不知道你能夠打開屏障。」
陳韶的目光轉向隔門。
它們看上去和人防工程里的防爆門很像，只是沒那麼粗糙，也更有科技感，並不像是有特殊力量的樣子。
不過考慮到它們確實阻止了大部分怪談出逃，它們肯定也不是普通物品。
「你們在地下搞出了獨立空間？」
「準確來說，我們現在並不是在地表下。」
監控突然變得很慷慨。
「基地里收容的怪談太多，甚至還有391和483這種等級的……如果它們真的被收容在現實世界，一旦出事，整個封丘都會淪陷。」
「封丘收容基地本身就是一個怪談，只不過缺乏攻擊性，也適配我們的要求……我們算是互利互惠。它內部的空間能夠被任意分割，只是我們用了隔門來加以區分而已。」
「當然，隔門代表的屏障很脆弱，一部分怪談是能夠輕易突破的。」
也算是挺大的情報，就是對當下的情況沒有什麼用處。
「那你能控制這些空間的接觸嗎？」
陳韶沉默幾秒，笑著問他。
「就像是魔方一樣，讓我離開這片區域？」
「很抱歉，我無法做到。」
陳韶下意識皺起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又連忙舒展開，嘴角更上翹了幾分。
微笑……保持微笑……
他隱約聽到了一絲水聲，不知道是來自於小草球，還是來自於另一個區域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