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上能充當鑰匙的,應該只有那枚徽章了。
陳韶摸了摸口袋裡的徽章,卻沒掏出來,而是轉頭又回到大廳,看著幾個紅衣人在商討接下來的行動。
看到陳韶過來,他們轉過頭來,臉上浮起一絲疑惑。
「還有什麼事嗎?」
陳韶笑著點點頭。
「你們剛剛為什麼一直想往我身後看?」
他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注視著【鈴鐺】旁邊的位置,依舊帶著笑。
「我身後明明沒有東西吧?」
【鈴鐺】驟然一僵,在紅衣人的驚怒聲中,慢慢挪開手指,露出一雙溢滿了恐懼的眼睛。
叮鈴鈴——
從手腕斷口處伸出的筋絡抽搐著,風鈴攪合碰撞在一起。
下一秒,那兩隻手從【鈴鐺】臉上挪開了。
一隻,兩隻,三隻,許多隻眼睛就在那雙手之下,同樣不安地轉動著。
「不要……」
是輕輕的,極細小的童聲。
「不要……看我……」
「眼睛……挖掉眼睛……給我……」
陳韶沒有回頭去看紅衣人具體遭受了什麼。
趁著【鈴鐺】被他們吸引的功夫,他迅速回到外聯部門口,刷徽章通過。
大門在身後閉合,確定了沒有東西跟進來,陳韶才鬆了口氣。
鬼才信他們是真的工作人員。
G92江采歌的遺書寫的那叫一個事無巨細,就差本人詐屍、親自拽著陳韶走流程了。
顯然,江采歌本人並不覺得活動中心還能分得出人手來協助陳韶。就比如張正奇的記憶消除,都需要陳韶親自去部分內部找人。
看江采歌的意思,要不是紅舞鞋的特性導致了附身者無法再做出實質性的攻擊行為,真正的工作人員甚至都沒辦法正常履職。
而且,之前被附身的人死了,博然醫院的人現在能在哪裡呢?好難猜啊。
至於紅衣人說的內容……
或許半真半假,或許都是真的,他們應該確實沒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外聯部辦公室不算小,但中間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空著的,旁邊整面牆上都被一幅奇怪的旋渦圖片占據,應該就是留給人進出的位置。
一台印表機擺在角落,早就吐出了幾張紅紙,就是陳韶之前看過的下層規則和一份「江既明」的檔案。
陳韶迅速收好,又在柜子里找到成套的隔音耳塞耳罩,戴上之後,耳朵里幾乎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他才走到中間的空地上,盯住那幅畫。
如同江采歌描述的那樣,這是一幅利用視覺誤差繪製出的圖片,有點像是埃舍爾畫廊或者彭羅斯階梯。
陳韶原本以為自己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想像出那種場景。
但或許是蝸殼本身的影響,也或許是時空扭曲這種概念本身就屬於物理學範疇,而陳韶的大學專業對此剛好有所提及,他很快就想像出了一處塌陷的時空。
然後,它開始旋轉,並在旋轉中不斷擴散……
周圍的一切都扭曲起來,化為流暢的線條。壁畫上的圖案,反倒在陳韶視野里慢慢變得正常。
明明他沒有移動,壁畫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事物在膨脹,地板和天花板都在無限制地拉長……
他忍不住閉上眼,來抵抗越來越濃烈的眩暈感。
嘩——啦——
陳韶聽到了水聲。
隔著降噪耳機,這聲音並不強烈,卻像是敲擊著心臟。
嘩——啦——
水聲之間,還夾雜著雷鳴般的噎泣,在他身後——
根本睜不開眼睛。
哪怕陳韶竭力把注意力挪開,這些聲音依舊在,鹹濕的水汽依舊縈繞在周圍。
明明聽得不算很清晰,陳韶心中卻驟然湧入劇烈的悲愴,就好像身後哭泣的人和自己血脈相連,又或者是另一個自己……
【不要嘗試觀測河流的源頭。】
淚水不斷湧出,他只能用力撐起笑容,心裡不知道第多少次把規則怪談罵了個狗血淋頭。
【保持笑容。】
腳下的船隻似乎在隨著水流挪動,水流聲時刻不停,身後的哭泣聲卻漸漸遠了。
直到那雷鳴般的噎泣徹底消失,陳韶心頭才驟然一松。
如果他此刻回頭,就能看到,在淚河的源頭,有一個人類女性形象的影子。
它跪在虛空里,臀部落在腳跟上,上半身則不堪重負地向下彎曲。一整張臉都埋在手心,淚水嗚咽著從山峰似的指縫間滲出,化為一道道瀑布。而它的長髮,也水流一般垂落在河水裡。
但陳韶謹記著江采歌的囑咐,哪怕理論上已經離源頭很遠了,他也沒有回頭,而是睜開眼,朝前方看去。
或許是這艘特殊的船起了作用,現在陳韶感覺到的悲傷甚至比在上層時還要輕一些,至少理智能從悲痛的旋渦中短暫抽離。
這是一艘木質的小船,充其量只能容納三四個人;它整體細長,兩頭彎彎翹起,像是一枚跌在海里的月牙。
有些像是童話的風格。
前方則是一片無垠的水面,左右也看不到邊際,只能看到向前奔騰的波浪。
但是,和江采歌說的不同,這條河是有岸的。
只是陳韶找不到河岸的位置,也說不出邊界在哪裡,只能看到有許多影子跪在河岸上。
他們有的很近,有的又很遠,但他們都在岸上。
只是,岸在哪裡?
——岸在哪裡?
岸邊的人靠近了。
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有著不同的模樣,但每個人都捂著臉,淚水正從指縫間淌出。
【不要嘗試拯救其他人。集群只會讓悲傷加劇。】
但是,它們在靠近。
不,是那些沒有實體的河岸在靠近……
又或者是陳韶在靠近它們?
它們會無差別靠近任何活人?還是單純被淚水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