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疑惑一閃而過,很快,陳韶抬起頭,看向河流盡頭。
在他潛入水下、幾乎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月牙船已經飄得足夠遠了,他已經能看到盡頭方向明亮的燈光,像是一座燈塔。
陳韶舒了口氣,低頭想擰乾身上的河水,卻看見船頭的耳罩,還有濕了一角的紅紙。
……對,後續還有規則,剛剛觀察組傳遞的信息也還沒分析。
差點忘了。
【檢查記憶。身份衝突。】
前一句就是針對遺忘之地的,顯然陳韶本身也已經受到影響了,否則之前遇到問題的時候,他不會直接讓怪談面上浮,而是會先嘗試一下那條規則。
至於後一句,分析組那邊認為陳韶的真實身份和江既明這個虛假身份會衝突嗎?
而參照江采歌的意見,他需要讓虛假身份來替代自己承受遺忘之地的污染,也就是暫時需要捨棄真實身份?
但是這真的可行嗎?
按照任安平的說法,自我認知和身份的錨定在這個世界本就是最關鍵的東西。要扔掉很簡單,但是要找回來……
陳韶倒不是覺得這個【身份衝突】的看法有問題,因為他見過張全說出真實姓名後的樣子。
只是這未免太冒險了,冒險到本來應該很擅長賭一把的陳韶都有些猶豫。
他盯著後面兩條規則看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從口袋裡翻出筆,在最後一張紙背面留下一行字。
無論如何,現實世界的人不會在這種事上害他的。
江既明……我是江既明……我今年十一歲,居住在渦門鎮,有一個姑姑叫江媛媛……
我們的鄰居是許平中,樓下於姐很熱心,樓上的張正奇喜歡幻想……
我現在要去河流的盡頭,去找一個叫任安平的人,幫他打開一扇很重要的門……
他緊緊攥著那張檔案,哼唱著月牙船的曲子,看著遠方的燈光慢慢清晰。
我叫江既明……住在渦門鎮……姑姑叫江采歌……
鄰居小許,於姐,張正奇……
要去河流盡頭,找任安平,去開門……
我叫江既明……住在……住在一個小鎮……姑姑姓江……有一個鄰居叫張奇……
找任爺爺……
他默念著,忽然感覺有些奇怪。
好模糊啊。
自己應該不記得姑姑的名字嗎?
燈光打了過來,有些刺眼,他匆忙抬手遮住,才發現手裡攥著幾張紙。
第一張是他的名字,還有姑姑的名字,江媛媛。
不是……G92嗎?
第二張寫著很多字,好像是姑姑寫給自己的信。
這封信有很多地方缺漏了,字裡行間看上去還是很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
信上說,讓自己去一個地方……
就是那座燈塔在的位置嗎?
似乎被這封信提示了,他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還有聲音。
那些畫面最終停留在一個陌生的聲音上。
「門被堵住了。」
而他要去把那扇門開啟……
是這樣吧?
是這樣的。
冥冥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說話。
『我要去找一個人。』那個聲音說,『他就在那裡,這回他可沒辦法拒絕我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那聲音有些嚇人,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再抬起頭時,小船已經越過了探照燈的範圍,陸地和燈塔已經近了。
但裡面是黑的,沒有一點光,他只能看到一點輪廓,像是倒塌的建築。
又或者別的什麼?
江既明不知道。
他只感覺到害怕,但害怕之下又堆滿了好奇和躍躍欲試。這兩種極為衝突的想法讓他無措地再次把目光聚集到那幾張紙上。
好奇怪,上面的字怎麼更少了?
江既明三個字倒是好好待著,但其他信息都已經缺胳膊少腿,連姑姑的名字都看不到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記不清的東西,紙上也沒有了,這難道是巧合嗎?
不對……不對!
他立刻往下翻,第二張的字也明顯更為稀疏,還有第三張……
直到第四張,上面的文字才相對來說完整一些。
渦門鎮出了問題……要到河流深處……去……
去開一扇門。
砰!
木船和岸邊石頭相互撞擊著,帶得江既明身形一個不穩,險些栽下去。
他只好按著那些紅紙,扶著船頭,等船穩當一些了,才抬腳上岸。
腳下觸感是正常的沙石,附近還有大塊的岩石,應該不是純粹人工的產物,特事局利用的又一個怪談嗎?
海上的燈塔……或許代表著希望?
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爆米花一樣從腦海里蹦出來,夾雜著江既明沒聽過的詞彙,他卻奇異地理解了那些詞的意思,就好像有人在耳邊一遍遍地提示。
去找一個人……去開一扇門……
江既明心裡念叨著這兩句話,一步步走向燈塔。
「有人嗎?」
他喊著,期待有人回話,卻只有自己的聲音在通道內迴蕩,伴隨著揮之不去的腥臭氣味。
燈塔很大,內部裝飾並不算古老,反而很有科技感,大片的金屬牆上刻著些畫風幼稚的圖畫。
江既明直覺這些圖畫很重要,但腦海里的聲音依舊催促著他向下。
因為那扇門一定在地下,在河流盡頭。
他這樣想著,拐過一個彎,在黑暗中踢到了一個柔韌的物體。
視野莫名清晰起來,他看到一個工作人員倒在通道口,已經沒了氣息,而她的半個軀幹,正浸泡在向下的通道里,已經開始膨脹。
「……」
江既明張了張嘴,想喊出屍體的名字,他應該認得的,這種衣服是工作人員的制服,他肯定認識。
但就連眼前人的名字,他似乎都遺忘了。
……為什麼?怎麼會?為什麼會忘?
他在哪裡?在做什麼?為什麼會有人死?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他慌忙後退幾步,想離這屍體遠一些,又手忙腳亂地去摸那些紅紙。
第四張……第四張也差不多空了一半。
第五張呢?
肯定不會都消失的,不會的。
慌亂中,最後一張遺書從手中掉了下去。他連忙趴下去看,在黯淡的光線中看清了最後一行字。
【想念癌症病房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