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柔從樹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過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陳韶。
準確說,是大約七八歲的陳韶。
他樣貌上和長大後區別不大,身體狀況卻更接近縮小後的陳韶,體型瘦小,臉頰瘦削,雖然臉色還算正常,嘴唇卻缺乏血色,被那雙不算小的杏眼襯得有些病懨懨的可憐。
但他混在這群孩子裡,卻也不算顯眼。
或者說,他其實才是最不顯眼那個。
一共四個孩子,都是相似的年紀,相似的瘦削矮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他們身上穿著的衣服,雖說略顯陳舊,卻很乾淨,顯然是被精心打理過的。
其中一個孩子臉上布滿了白色斑塊,另一個孩子一顆眼球上蒙著厚厚的陰翳,最後一個乍看問題不大,仔細看卻能發現,他眼距很寬,眼神明顯比同齡的孩子要呆滯許多。
這是三個先天疾病的孩子。
哪怕早就知道福利院裡大多是這樣身世的小孩,方芷柔還是禁不住心頭一顫。
「於安安,你抓著我,抓緊了,別鬆手啊。」幼年陳韶正抓著那個眼神呆滯的孩子的手,認真交代著,「不要看到什麼就自己去看了,上次你就是這樣,丟了萬一找不到怎麼辦?」
那孩子也不說話,圓睜著眼睛,遲疑著點了點頭。 陳韶這才放心地轉過頭來,正對上方芷柔有些無措的眼神。
「……你是誰?」他警惕道,「怎麼在這裡?」
方芷柔明顯感覺到這孩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轉了一圈,有些新奇,又有些想笑。
她又把自己對保安的說辭拿出來對陳韶說了一遍。
陳韶還有些將信將疑的,臉上的表情幾乎把內心的想法暴露了個乾淨。
「那我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我之前主要做文書方面的工作。」方芷柔流暢答道,「這次被安排過來也是偶然,他們都沒時間。」
「那竹子哥哥不來了嗎?」臉上有白斑的女孩怯生生問道,「他說要給我帶娃娃的。」
方芷柔不可能把這些年公益活動社的學生名單都記下來,也壓根不知道竹子哥哥是誰。她只記了幾個重要人物的重點特徵,比如一直未婚的指導老師連清望、換了幾屆的社長,以及和陳韶長期接觸的社工鄭敏英。
她眉頭微動,面上有一瞬間為難,隨即就被笑容蓋下去。
「他肯定還是會來的。」方芷柔蹲下來,微微抬頭,平視女孩,「只是現在竹子哥哥比較忙,過一段時間他就又來看你們了。」
「哼。」 她聽到旁邊另一個眼睛有問題的女孩小聲冷哼了一下,像是很不贊同的樣子。
方芷柔悄悄用眼角餘光去看,就看到陳韶輕輕推了一下那女孩的胳膊。
「那連老師怎麼也不來?」陳韶自以為很隱蔽地看著她,嘴上問著,「他也忙嗎?是不是在陪自己家的小孩?」
方芷柔幾乎沒忍住笑。
「連老師還沒結婚呢。」她語氣輕快道,「哪裡來的孩子?你這麼想他,我回學校以後跟他說一說,讓他早點來看你吧?」
陳韶反倒不自在起來。
他摳了摳自己腿上的肉,下意識想躲避方芷柔的視線;躲到一半,又覺得這樣不太好,猶豫幾秒,還是把頭轉回來,認認真真道歉。
「不好意思,姐姐,我以為你是拐小孩的壞人。」
方芷柔真有點想逗一逗他了,但還是收斂了笑容,認真道:「其實很厲害哦,警惕一點才能保證自己和朋友們的安全……不過你們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呢?」
「要是真遇到壞人,他們可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一隻手!」她做出張牙舞爪的架勢,「就能把你拎起來抓走!」
她本以為陳韶會繼續認真聽話道歉,但這孩子反而愣了一下之後,就笑起來。
「才不會呢。」之前冷哼的女孩子又冷冷開口,「他們才不要福利院的孩子,我們都不正常。」 方芷柔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再怎麼巧舌如簧,面對這種情況,一瞬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又誇張了語氣,恐嚇似的:「那可不一定,有的壞蛋專門抓小孩下酒吃。唰的一下,就把你的心臟——掏出來!你的心臟總該和其他孩子一樣吧,撲通、撲通!」
這種用來嚇小孩兒的話早就嚇不到真小孩了。但方芷柔的表演還是成功把這群孩子逗笑了。一直繃著臉的女孩子也背過臉去,悄悄地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好啦,我們去看上次的兔子洞吧!」陳韶笑道,「也不知道小兔子長大了沒有。」
這或許就是孩子們今天出來的主要原因,方芷柔沒有再搭話,而是悄悄跟在後面。白斑女孩也落在後面,依舊顯得怯懦,時不時回頭看方芷柔一眼,臉上猶猶豫豫的。
見狀,方芷柔快走了兩步,溫聲道:「怎麼啦,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女孩輕輕點頭,速度更慢了些。她拉住方芷柔的衣角,自己踮起腳。方芷柔順著她的力道微微彎腰,任由她把嘴巴附到自己的耳邊。
「姐姐,你不要對小琳生氣呀。」小女孩忐忑道,「她平時不這樣的。」
她只說了這一句,就又猶豫起來,支支吾吾地不敢往下說。
方芷柔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安靜地等著。
直到前面三個孩子走遠了,她才下定決心說: 「之前有人看了小琳好幾次,院長說馬上小琳就要去跟著新的爸爸媽媽生活了,她很開心。」
「但是前幾天他們又不要小琳了。」
「小琳很生氣,偷偷跑去院長辦公室,聽見他們說小琳、說小琳長怪。」
說到這裡,小女孩已經帶上了哭腔。
「所以你不要討厭小琳,也不要和院長說好不好?」
方芷柔手指緊了緊,聲音放得更輕柔了:「怎麼會,這都是壞大人的錯,而且院長不是對你們很好嗎?她不會生氣的。」
小女孩搖搖頭,天真道:「但是院長奶奶會很生氣的,小琳不想讓院長奶奶生氣,她已經好老好老了。」
方芷柔本以為自己已經心硬如鐵了。
但面對這樣的童言童語,她還是眼眶一酸。
只是承諾在怪談世界從來是個不講道理的東西,哪怕面對一個孩子,她也不敢輕易做出。
「你放心吧。」她只說。
小女孩這才笑起來,在她看來,這就是大姐姐已經答應她了。 但笑沒有幾秒,她就又羞赧起來。
「那,那你也不要這麼對陳韶好不好?」
她不安地討要著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