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是溫暖的。
江海峰他們登上的,不是普通的運輸船。
而是一艘巨大的、如同海上堡壘般的萬噸級驅逐艦。
船艙里暖氣開得很足。
熱水,乾淨的衣服,還有熱騰騰的飯菜,驅散了所有人身上和心裡的寒意。
雷鳴和小虎他們,這群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漢子,一個個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是油。
吃著吃著,就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活著的感覺,真好。
歲歲也被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童裝,正坐在餐廳里,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
她的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
江海峰就坐在她旁邊,哪兒也不去。
他什麼也不吃,就這麼看著女兒。
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這是他的命。
是他用半條命換回來的寶貝。
雲若水也被安置在了船上最頂級的醫療艙里。
她換上了一身柔軟的絨布病號服,躺在舒適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
周圍的軍醫們對這位「老祖宗」級別的功臣,照顧得無微不至。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
就在軍艦駛離北極圈,進入開闊海域的第三天。
意外,再次發生。
「不好!首長!」
醫療艙里,負責監測雲若水生命體徵的軍醫,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江海峰心裡咯噔一下,丟下飯碗就沖了過去。
只見醫療艙里。
原本躺在床上,呼吸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的雲若水。
此刻的情況,急轉直下!
她的臉上,那些剛剛因為得到救治而稍微平復的皺紋,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擠壓著。
一道道更深、更恐怖的溝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
她那頭剛剛長出幾縷黑絲的頭髮,正在飛快地變白,變灰,然後像枯草一樣脫落。
她的皮膚,正在迅速地失去水分和光澤,變得像一張乾枯的羊皮紙。
心跳監測儀上,那條代表著生命搏動的曲線,正在劇烈地波動,然後一點點拉平。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怎麼回事?!」
江海峰衝到床邊,看著眼前這恐怖的一幕,目眥欲裂。
軍醫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進行著搶救。
「報告首長!」
「病人的各項器官正在急速衰竭!」
「我們……我們查不出原因!就像是……就像是身體裡的生命力在憑空消失!」
「快!腎上腺素!準備電擊!」
然而,這些現代醫學的搶救手段,在雲若水身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讓開!」
一個稚嫩但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
歲歲擠開人群,衝到了床邊。
她的小手,搭在了雲若水那已經變得冰冷乾枯的手腕上。
只是一瞬間。
歲歲的小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感受到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生命力飛速流逝的感覺。
就像一個被戳了無數個洞的氣球,正在瘋狂地漏氣。
無論往裡灌多少氣,都補不上那些窟窿。
「爸爸……」
歲歲抬起頭,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
「婆婆的身體……在還債。」
「還債?」江海峰不解。
「嗯。」歲歲指著雲若水那張迅速衰老的臉,艱難地解釋著。
「她在冰里睡了一千年,時間是停住了。」
「可是,那些被停住的時間,並沒有消失。」
「現在她出來了,離開了那個極寒的環境。」
「那些時間……那些一千年的歲月,就一起找上門來了。」
「這是『時間的回償』。」
「婆婆的身體,正在用一百倍,一千倍的速度,走完她本該走完的生命。」
歲歲的話,讓在場所有的軍醫都聽傻了。
時間的回償?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範疇。
這聽起來,更像是神話故事。
但眼前這恐怖的一幕,卻又真實地發生在他們面前。
「歲歲,有辦法嗎?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江海峰紅著眼睛,抓住女兒的肩膀。
「我……我試試!」
歲歲擦乾眼淚,從懷裡掏出銀針包。
她要給婆婆施針,用自己的「氣」,去鎖住婆婆正在流逝的生機。
可是。
當她運起體內那股微弱的先天之氣時。
她的小臉又白了一分。
沒有了。
在北極那場大戰中,為了救人,為了戰鬥,她體內的「氣」已經耗得一乾二淨。
現在剩下的,連點燃一根蠟燭都做不到。
「噗通」一聲。
歲歲無力地跪倒在床邊。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著床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嗚嗚嗚……爸爸……我救不了婆婆……」
「我的氣用光了……」
「婆婆要死了……嗚嗚嗚……」
這是歲歲下山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助和絕望。
她明明知道病因,明明知道治療方法。
可是,她沒有「藥」了。
江海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心疼得像是要碎了。
他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
「不哭,歲歲不哭。」
「爸爸在。」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束手無策的軍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走到通訊室,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代表著最高權限的衛星電話。
「接京城!我要找秦老!」
電話很快接通。
電話那頭的秦衛國,在聽完「時間的回償」這個概念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海峰……」
秦衛國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你說的這個情況……別說是我,就算是把全世界最頂尖的生命科學家都找來,也束手無策。」
「這是……這是生命法則層面的問題了。」
「不!」江海峰低吼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歲歲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她只是需要藥!需要時間!」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
「立刻!馬上!給我準備全國最好的ICU病房!準備年份最老的野山參、何首烏、太歲!」
「把所有能吊命的東西都給我找來!」
「軍艦還有四十八小時才能靠岸!」
「我不管你們付出多大代價,必須讓雲若水前輩撐到那個時候!」
江海峰的吼聲,通過電波,震動了京城的指揮中心。
他這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用一個國家的力量,去跟死神搶人!
可是。
四十八小時。
看著床上那個生命體徵越來越微弱的老人。
所有人都知道。
她可能,連下一個小時都撐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