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江海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懷裡,是剛喝完雞湯正滿足地打著小哈欠的女兒。
他的手裡,是那份字字千鈞,關係著數名戰友生死的絕密文件。
一邊,是失而復得的、比他生命還重要的寶貝。
另一邊,是刻在骨子裡、融入血液中的軍人天職。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兩輛朝著相反方向飛馳的戰車,狠狠地撕扯著。
去?
他怎麼敢!
怎麼捨得!
讓一個三歲的孩子,去面對連世界頂級專家都束手無策的致命病毒?
去那個隨時可能爆發武裝衝突的,危機四伏的西南邊境?
只要一想到女兒可能會遇到的任何一絲危險,他的心就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亡妻臨終前的囑託,還言猶在耳。
「找到歲歲……好好……照顧她……」
他已經弄丟過她一次,絕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不去!
這個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他整個大腦!
去他媽的軍令!
去他媽的責任!
天塌下來,他也要先護住自己的女兒!
江海峰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他輕輕地,將懷裡的女兒放在身邊的沙發上,為她蓋好自己的外套。
然後,他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話筒。
他已經想好了說辭。
就說……就說歲歲的能力並不穩定,無法進行長途奔波和高強度的工作。
哪怕是背上一個「思想覺悟不高」的處分,哪怕是讓周司令失望,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下那個撥號鍵的瞬間。
身後,傳來了一個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
「爸爸,你在給誰打電話呀?」
江海峰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回過頭,只見不知何時歲歲已經從沙發上爬了下來,正光著小腳丫站在他的身後,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他。
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江海峰隨手放在電話旁邊的文件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文件附件里,那張列印出來的患者身上「鬼臉皮疹」的彩色照片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線也很暗。
但那青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纏繞在皮膚上的詭異圖案,依舊清晰可見,充滿了不祥和詭異的氣息。
任何一個成年人看到,都會覺得頭皮發麻。
江海峰心裡一驚,下意識地就想把文件收起來。
他不希望這些恐怖的東西,嚇到自己的女兒。
可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歲歲已經看見了。
而且,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了江海峰的意料。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歪著小腦袋看著那張照片,那雙清澈烏黑的大眼睛裡,流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
極其嚴肅的、如同在進行學術研究般的……
凝重。
她的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就像那天,她在醫院裡看到陳老身上那股化不開的「死氣」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爸爸,照片上的叔叔們是不是發高燒,還沒有力氣?」
歲歲突然開口問道。
江海峰愣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簡報上是這麼說的。」
「他們的身上,是不是晚上比白天更疼,還感覺……身體裡有東西在爬?」
歲歲又問。
江海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簡報里,確實提到了患者有「蟻行感」和「夜間疼痛加劇」的症狀!
但這些細節都寫在報告的內頁里,歲歲根本不可能看到!
她……她是怎麼知道的?!
江海峰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看著女兒那張無比嚴肅的小臉,一個荒誕而又讓他無比期待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顫抖的聲音問道:
「歲歲……你……你看出了什麼?」
歲歲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小手指,指著照片上那恐怖的「鬼臉皮疹」,用一種非常篤定、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足以再次顛覆江海峰世界觀的話。
「爸爸。」
「這個,不是病毒。」
「是中了『蠱』。」
蠱?!
江海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響!
這個只存在於民間傳說和志怪小說里的,詭異而又邪惡的字眼,從一個三歲孩子的嘴裡說出來,帶給他的震撼甚至比當初聽到「神醫」兩個字還要強烈!
「歲歲……你說什麼?」
「就是蠱呀。」歲歲理所當然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就是好多好多,很壞很壞的小蟲子,跑到了叔叔們的身體裡。」
「它們在吃叔叔們的『好氣氣』,所以叔叔們才會生病。」
「它們還會在叔叔們的身上畫畫,所以才會有這個難看的鬼臉。」
她用最天真、最童趣的語言,解釋著這個世界上最詭異、最惡毒的邪術。
「那……那這個……能治嗎?」江海峰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飄。
「能呀!」
歲歲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大眼睛裡充滿了自信。
「師父教過我的!只要找到它們的『媽媽』,也就是『蠱母』,再用專門的藥就能把這些壞蟲子全都趕出來了!」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江海峰腦海中所有的迷霧和掙扎!
不是病毒!是中蠱!
難怪……
難怪世界上最頂尖的專家,用最先進的儀器都檢測不出任何病原體!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這不是一場醫學的戰鬥!
這是一場……玄學的較量!
而他的女兒歲歲,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能解決這場危機的人!
江海峰內心的天平,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傾斜。
軍人的天職,再次占據了上風。
可是……讓她去冒險的擔憂,依然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裡。
就在他還在進行最後的天人交戰時。
歲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江海峰面前,伸出兩隻小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仰起小臉,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爸爸,你是不是要去很危險的地方?」
江海峰的心猛地一顫,他蹲下身與女兒平視,點了點頭。
「歲歲不怕。」
歲歲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讓江海峰都為之動容的力量。
「爸爸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師父說了,歲歲是醫者,要救死扶傷。」
「而且……」
她伸出小手,輕輕地拍了拍江海峰結實的胸膛,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堅定而又溫暖的笑容。
「歲歲要保護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