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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晚安,楚軍官。」

2025-12-27 00:13:58 作者: 巒鏡

  蘇曼卿嘆了一口氣。

  「楚同志,讓你見笑了。」

  「我婆婆這人,身子骨看著還行,可那腦子……到底是上了歲數,不中用了。」

  「特別是這一到了冬天,黑省這天寒地凍的,冷風一吹,她那腦子時常犯糊塗,總是記不清事兒,也認不清人。」

  「就在前些天,也是這麼個黑燈瞎火的晚上,大家都沒留神,她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出了門。」

  「這村子裡的路本來就不好走,到處都是積雪和暗冰,她老人家就在村子裡迷了路。」

  「最後竟不知怎麼的,一直摸到了村口的冰河邊上。」

  「那河面看著結實,其實底下早就被暗流沖空了,她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

  「要不是正好有個起夜的好心人路過,拼了命把她拉上來,只怕……只怕這條命早就交代給閻王爺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像章佩茹這個歲數的老人,真要是掉進冰窟窿里,哪怕是救上來,這人基本也就廢了。

  一直沒說話的陸雲蘇,抬起眼帘。

  「那是腦萎縮,也就是常說的老年痴呆。」

  「這是一種不可逆的大腦病變,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會一點點消退,認知功能也會逐漸喪失。」

  「這病,治不好。」

  治不好。

  也就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糊塗下去,直到徹底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一屋子的兒孫。

  蘇曼卿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這病難治。」

  「可她心裡苦啊。」

  「我丈夫周章禮,也就是周家的老二,走得太早了。」

  蘇曼卿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楚懷瑾那張年輕堅毅的臉龐。

  「他犧牲的時候,也跟你現在一般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

  「那時候,我才剛懷上清晏沒多久,連告訴他的機會都沒有,那封陣亡通知書就送到了家裡。」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痛,就像是在心口剜了一塊肉,怎麼可能好得了?」

  「這些年,婆婆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二兒子,惦記著他在那邊冷不冷,餓不餓。」

  「所以今天看到你……看到你穿著這身板正的衣裳,坐在這裡,那身段,那氣度,跟當年的章禮簡直是一模一樣。」

  「她那糊塗了一輩子的腦子,一下子就又轉回去了,只當是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

  說到動情處,蘇曼卿再也控制不住,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小清晏,看到媽媽哭了。

  小傢伙滑下椅子,邁著兩條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蘇曼卿身邊。

  他伸出那雙剛才抓過雞腿、還有些油乎乎的小胖手,笨拙地去擦拭蘇曼卿臉上的淚水。

  「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呼呼……痛痛飛走……」

  他學著平時媽媽哄他的樣子,踮起腳尖,嘟著小嘴,在蘇曼卿滿是淚痕的臉上輕輕吹氣。

  「媽媽,是不是想爸爸了?」

  「奶奶說爸爸是大英雄,去天上當星星了。」

  「晏晏以後也當大英雄,保護媽媽,保護奶奶。」

  蘇曼卿看著懷裡這個跟丈夫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小臉,看著那雙清澈如泉水般的眼睛,她一把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好……好……」

  「晏晏真乖……媽媽不哭……」

  許曼珠是個細心溫婉的女人,她見氣氛有些壓抑,便主動站起身,招呼著周衍之一起收拾桌子。

  「行了行了,都別難過了。」

  「日子還得往前看,咱們這一大家子人,只要心在一塊兒,就沒過不去的坎兒。」

  她手腳麻利地將碗筷疊在一起,周衍之則在一旁拿著抹布擦桌子,兩人配合默契,舉手投足間透著股老夫老妻的煙火氣。


  顧清川也很有眼力見兒。

  他站起身,像個指揮若定的小將軍,對著那群還在舔嘴唇的孩子們一揮手。

  「全體起立!」

  「剛才誰吃的最多?現在該幹活了!」

  「桃子,你負責收筷子;小寶,你負責掃地;剩下的跟我去廚房洗碗!」

  「是!顧老師!」

  孩子們脆生生地應著,一個個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卻洋溢著從未有過的活力和希望。

  他們像是一群勤勞的小螞蟻,簇擁著顧清川,端著盤子碗,嘻嘻哈哈地往廚房去了。

  堂屋裡很快就空了下來。

  陸雲蘇站起身,走到楚懷瑾的輪椅後。

  「走吧。」

  她雙手扶住輪椅的把手,低聲說道。

  「回房休息,今晚你也累了。」

  楚懷瑾點了點頭,沒說話,任由她推著出了堂屋。

  一出門。

  那股子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院子裡靜悄悄的。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了雲層,慘白的光灑在滿院的積雪上,泛著冷冷的光暈。

  輪椅的橡膠輪胎碾過凍得堅硬的土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雲蘇推得很穩,不急不緩。

  她看著前方那黑漆漆的夜色,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惆悵。

  「其實……我這個奶奶,還有一個兒子,是最小的一個。」

  「當年生下來沒多久,就在醫院裡被有心人給掉包了。」

  「到現在,那個孩子依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陸雲蘇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清冷的孤月。

  「算算年紀,那個被掉包的小叔叔,應該跟你也差不多大。

  「只是不知道,在她老死之前,還能不能再見那個小兒子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也好啊……」




  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無望的等待,等到頭髮白了,眼睛花了,記憶都模糊了,那個要等的人,卻還是沒回來。

  楚懷瑾沉默了片刻。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的少女。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依然是那個冷冰冰的小面癱,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和悲憫。

  「蘇蘇。」

  他低聲說。

  「別這麼悲觀。」

  「只要思念還在,只要心裡還記得那個人,遲早會見面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悠遠,仿佛穿透了這漆黑的夜,看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邊境線。

  「當年,我是排長。」

  「那時候帶的一個加強排,三十多號兄弟,一個個都是生龍活虎的小伙子,有的剛結婚,有的還沒處對象。」

  「可是那一戰打完……」

  楚懷瑾的聲音有些發澀,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除了我,只剩下三個人了。」

  「這些年,每一個晚上,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能清楚地想起他們的臉。」

  「他們雖然不在了,但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

  楚懷瑾轉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直直地望進陸雲蘇的眼底,裡面閃爍著細碎而堅定的光芒。

  「只要還記得,不管是生還是死,不管是天涯還是海角,我們都能再見到彼此。」

  「因為記憶,就是連接生與死、離與別的橋樑。」

  「對於那些逝去或者走失的人來說,死亡和距離都不是終點。」

  「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消失。」

  陸雲蘇愣住了。

  是啊。

  遺忘才是終點。

  只要記得,就永遠存在。


  陸雲蘇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淺極淺的弧度。

  「你說得對。」

  她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

  「只要記得,就在。」

  她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穿過那扇斑駁的月亮門,來到了後院那間透著暖黃色燈光的小屋前。

  「到了。」

  陸雲蘇鬆開手,替他推開房門。

  屋子裡的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衝著屋裡的男人揮了揮手。

  那一刻的她,眉眼彎彎,清冷的氣質里終於染上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鮮活。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接著治療呢。」

  「晚安,楚軍官。」

  楚懷瑾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晚安。」

  他對著空蕩蕩的門口,輕聲說道。

  「陸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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