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瑾哪裡睡得著?
他趴在枕頭上,微微側過臉。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緊緊地黏在窗邊那道身影上。
陸雲蘇的動作很慢。
不同於軍體拳的剛猛有力,八段錦講究的是柔和連貫,鬆緊結合。
「雙手托天理三焦……」
她雙臂緩緩上舉,掌心向天,整個人像是一株拔地而起的青松,挺拔,向上。
「左右開弓似射鵰……」
她腳步橫跨,雙手做拉弓狀,眼神凌厲而專注,仿佛手裡真的握著一把千斤重的強弓。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給她的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束里飛舞。
而她在光影中穿梭。
一招一式,行雲流水,優美得不像話。
那一刻。
楚懷瑾竟然看痴了。
她那張平日裡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小臉,此刻在柔和的光線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瑩潤。
清冷,出塵。
就像是那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又像是那種話本子裡描寫的,在深山老林里修行的隱士高人。
風仙道骨。
不沾人間煙火。
仿佛這紅塵俗世里的紛紛擾擾,那些令人肝腸寸斷的情情愛愛,都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她就站在那裡。
遺世而獨立。
看著這樣的她,楚懷瑾心頭那股子剛剛才壓下去的恐慌,又不可抑制地翻湧了上來。
她太遠了。
遠得讓他覺得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夠不著她的衣角。
一種強烈的、想要確認些什麼的衝動,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蘇蘇。」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陸雲蘇正在做「調理脾胃須單舉」的動作,聽到喊聲,她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看了過來。
「嗯?」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楚懷瑾看著她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句話就在嘴邊轉了幾百圈,最後終於像是擠牙膏一樣,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你……你有喜歡的人嗎?」
話音剛落。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楚懷瑾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陸雲蘇的臉,生怕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羞澀?是甜蜜?還是……
然而。
什麼都沒有。
陸雲蘇甚至連動作都沒有亂半分。
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就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陌生且難以理解的詞彙。
「喜歡?」
她一邊換了個姿勢,一邊隨口反問道。
「哪種喜歡?」
「是對戰友的那種?還是對親人的那種?」
楚懷瑾被她這副不開竅的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緊張得快要爆炸的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放鬆了幾分。
「男女那種。」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了。
「就是……想跟他過一輩子,想和他生兒育女的那種。」
聽到這話。
陸雲蘇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收勢,站定。
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那張常年緊繃的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奈又好笑的笑容。
「沒有。」
回答得乾脆利落,斬釘截鐵。
「我哪有那閒工夫啊?」
她走到床邊,替楚懷瑾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你看看我,一天到晚忙得跟陀螺似的。」
「在和平村,除了那些大爺大媽,跟我年紀相仿的,統共也就認識你和秦穆野兩個人。」
「剩下的不是還沒斷奶的娃娃,就是已經當了爺爺奶奶的老人。」
「我去喜歡誰?喜歡村口那頭大黃牛嗎?」
這話說得實在。
也是大實話。
楚懷瑾聽在耳朵里,心裡卻是猛地鬆了一口氣。
沒有。
她說沒有。
那是不是意味著……秦穆野也沒有機會?
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還有那麼一丁點兒的可能?
這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讓他那顆原本死寂的心,又開始不知死活地跳動起來。
可是……
貪心總是沒有盡頭的。
得到了這個答案,他又忍不住想要探尋更多。
「那……」
楚懷瑾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你以前……喜歡過誰嗎?」
「我是說,在你來和平村之前。」
以前?
陸雲蘇微微一怔。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以前是多久以前?
是這輩子的十八年?
還是上輩子那充滿了硝煙和鮮血的三十年?
上輩子的她是國家特殊部門的王牌特工,每天的生活除了訓練就是執行任務,在刀尖上舔血,在生死邊緣徘徊。
哪怕偶爾遇到幾個優秀的異性,也是轉身即逝的過客,或者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哪有時間,又哪裡有資格去談什麼兒女情長?
那是奢侈品。
是會害死人的軟肋。
至於這輩子……
原主那個受氣包,在繼父的拳頭下戰戰兢兢地活著,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考男人?
陸雲蘇想了想。
不管是從前世,還是今生。
她好像真的從來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心境,停下來去好好看一個人,去好好喜歡一個人。
她的人生里。
只有生存,只有責任,只有戰鬥。
唯獨沒有愛情。
「沒有啊。」
陸雲蘇回過神來,看著楚懷瑾那雙執著等待答案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以前也沒有。」
「我說了,我很忙的,忙著活著,忙著吃飯。」
說到這兒。
陸雲蘇忽然覺得今天的楚懷瑾有點奇怪。
這人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今天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多愁善感,跟查戶口似的問這些有的沒的?
難道是……
陸雲蘇眼珠子一轉,視線在他那張線條硬朗的側臉上轉了一圈。
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有些促狹的笑意。
她雙手抱胸,微微俯下身,湊近了幾分。
那一瞬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
近到楚懷瑾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怎麼了?」
陸雲蘇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難道……」
她拖長了尾音,故意詐他。
「你有喜歡的人了?」
轟!
這就真的是原子彈爆炸了。
楚懷瑾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瘋狂地往頭上涌。
那張原本還強作鎮定的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爆紅。
紅得像是煮熟的大蝦。
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就連埋在枕頭裡的那一截脖頸,和露在外面的耳朵尖,都紅了個徹底。
那副模樣。
簡直就像是一個被人當場抓住了小辮子的小賊。
既狼狽,又羞窘。
根本不用回答。
這副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
陸雲蘇本來只是隨口開個玩笑,想逗逗這個悶葫蘆。
結果一看這反應,她自己也愣住了。
那一瞬間。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眼神躲閃、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男人。
心頭猛地一跳。
呀。
不會吧?
真說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