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曼珠,孩子沒事就好,你先別哭,讓孩子把話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似乎是有人拿過了話筒。
緊接著,周衍之那沉穩厚重的聲音傳了過來。
只是這一次,那平日裡儒雅的嗓音,也帶上了幾分明顯的沙啞和疲憊。
「蘇蘇啊。」
周衍之喚了一聲,語氣里滿是關切。
「叔叔。」陸雲蘇禮貌地應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周衍之連說了兩遍,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身邊還在抽噎的妻子。
「你不知道,這幾天家裡都亂套了。」
「你媽這幾天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整天就哭,眼睛都腫得跟桃子似的,人都瘦了一大圈。」
說到這兒,周衍之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自從陸雲蘇來到周家,憑著那一身本事和沉穩的性子,不知不覺間,竟然成了這個重組家庭的主心骨。
她這一出事,整個周家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間陷入了低氣壓。
「還有你奶奶。」
周衍之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幾分。
「老太太聽說你被抓了,當時就急火攻心暈過去了。」
「這幾天一直魂不守舍的,嘴裡念叨著你的名字,病倒在床上起不來,現在還在喝中藥呢。」
「瑤瑤那丫頭也是,天天往外跑,說是要去想辦法救你,攔都攔不住……」
聽著電話那頭周衍之絮絮叨叨的講述。
陸雲蘇握著話筒的手指不由得收緊了幾分。
眼前仿佛浮現出周家那棟小院裡,一片愁雲慘澹的景象。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太太。
那個活潑可愛、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的繼妹。
還有那個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真心實意待她的繼父。
這些人。
都在真心實意地擔心著她,牽掛著她。
陸雲蘇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叔叔。」
她打斷了周衍之的話。
「你跟我媽說,讓她放心,我真的沒事,連根頭髮絲都沒少。」
「還有奶奶,你讓她按時吃藥,別胡思亂想。」
「我明天就回去。」
「明天一早的車,中午就能到家。」
「真的?明天就回?」周衍之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度,透著驚喜。
「真的。」
陸雲蘇肯定地回答。
「這邊的誤會已經澄清了,部隊的司令親自出面保了我,沒人敢再找麻煩。」
「好!好!回來就好!」
周衍之激動得語無倫次,哪怕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那頭瞬間鬆懈下來的緊繃感。
「那我讓你媽這就去買菜!買只老母雞燉上!等你回來補補身子!」
「曼珠!別哭了!蘇蘇說明天就回來!快!擦擦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歡喜聲。
陸雲蘇靜靜地聽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叔叔,媽。」
她溫聲說道。
「你們也保重身體。」
「電話費貴,沒其他的事,我就先掛了。」
又耐心地聽著許曼珠搶過電話,帶著哭腔細細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穿暖和點」之類的車軲轆話。
陸雲蘇始終沒有表現出半分不耐煩,一一應下。
直到那邊依依不捨地掛斷了電話,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她才輕輕將話筒放回了座機上。
「啪嗒」一聲輕響。
切斷了連線。
從傳達室出來。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整個大院。
秦穆野默默地站在門口等她,見她出來,沒有多問,只是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默默地走在她身側,替她擋去了大半的風雪。
陸雲蘇停下腳步,仰起頭。
今晚的月色極好。
一輪圓月高懸在墨藍色的夜空中,清冷,皎潔,灑下一地銀輝。
陸雲蘇看著那輪圓月,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白氣。
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上輩子的她,看過無數次月亮。
在潛伏的叢林裡,在暗殺的屋頂上,在滿是血腥味的戰場上。
那時的月亮,是冰冷的,是孤獨的,是她唯一的伴侶,也是她無聲的見證者。
可今晚的月亮,不一樣。
它似乎帶著溫度。
因為在那個遙遠的村子,有一盞燈,有一群人,正在等著她歸家。
這種被人時刻掛念著、有人為她擔驚受怕、有人為她洗手作羹湯的感覺……
真好。
陸雲蘇收回視線,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走吧。」
她轉頭對秦穆野說道,腳步輕快。
「回去睡覺,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