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收場。
兩個加起來不到六歲的幼稚鬼,終於消停了。
秦穆野雖然頂著手背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重傷」,但心情卻是肉眼可見的飛揚。
他像是一頭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的老黃牛,嗷嗷叫著沖回了磚垛旁,甚至為了展示自己的「身殘志堅」,一次性搬起的紅磚比之前還要多出兩塊。
那副渾身使不完牛勁兒的傻樣,看得陸雲蘇直搖頭。
「走吧。」
陸雲蘇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對還站在一旁當畫報模特的楚懷瑾說道。
楚懷瑾微微挑眉,那雙剛被陸雲蘇溫柔對待過的眸子裡,還殘留著幾分沒散去的笑意。
「回家?」
「不回。」
陸雲蘇看了一眼那頭還在吭哧吭哧幹活的大黑熊。
「那傻大個兒幹了一上午的重體力活,光喝紅豆湯哪能頂飽?也就是灌個水飽,一泡尿就沒了。」
「既然人家出了大力氣,我們也不能太摳搜。」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江湖義氣。
「去鎮上的供銷社。」
「買肉,買菜,晚上給他整頓硬的。」
楚懷瑾聽了這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並沒有因為陸雲蘇要款待情敵而吃醋,反而很自然地跟在了她身側。
「好。」
「聽你的。」
兩人並肩走出了和平村小學那塵土飛揚的工地。
從村里到鎮上,雖然不算遠,但也有一段距離。
此時日頭偏西,雖然沒正午那麼毒辣,但空氣里依然翻滾著一股子燥熱。
鎮上的供銷社裡,人頭攢動。
這個年代的物資雖然匱乏,但這會兒剛好是下班的點,不少鎮上的職工都拿著副食本趕過來搶購晚上的菜。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混合了陳醋、醬油、生布料和汗水的複雜味道。
並不好聞。
但卻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機的煙火氣。
陸雲蘇熟門熟路地擠到了賣肉的櫃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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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大家肚子裡的油水都少,所以肥肉最緊俏,瘦肉反而還要搭著賣。
案板上,那幾塊剩下的五花肉已經有些乾巴了。
「師傅,這塊五花肉,還有那塊後腿肉,我都要了。」
陸雲蘇指了指案板,聲音清脆。
賣肉的師傅是個滿臉橫肉的大胖子,正拿著把剔骨刀在那兒百無聊賴地驅趕蒼蠅。
聽到有人這麼豪氣地要把剩下的肉包圓,他那雙眯縫眼頓時睜開了,有些詫異地打量了陸雲蘇一眼。
「都要了?」
「丫頭,這可得不少錢和票呢。」
陸雲蘇沒廢話,直接從兜里掏出一疊整齊的大團結和肉票,往油膩膩的玻璃櫃檯上一拍。
「稱重吧。」
這一手,直接震住了周圍幾個還在猶豫買幾兩肉的大嬸。
楚懷瑾一直安靜地站在陸雲蘇身後。
他身量極高,長相又實在是太過出挑。
那身清冷矜貴的氣質,在這嘈雜擁擠的供銷社裡,就像是一塊溫潤的美玉掉進了一堆碎瓦片裡,顯眼得不行。
周圍不少大姑娘小媳婦都在偷偷拿眼角瞟他,臉紅心跳地竊竊私語。
可楚懷瑾的目光,卻始終只落在身前那個正在挑挑揀揀的小姑娘身上。
專注。
且深情。
等陸雲蘇又去隔壁的副食品櫃檯買了一兜子青椒、茄子和土豆回來時。
楚懷瑾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沉甸甸的網兜。
「我來提。」
陸雲蘇也沒跟他客氣。
既然這人的腿已經好了,那就沒必要把他當易碎的瓷娃娃供著。
結帳的時候。
楚懷瑾的手先一步伸進了褲兜,修長的手指夾出幾張嶄新的鈔票。
「我來付。」
他是男人。
哪有讓女人花錢,自己在一旁看著的道理?
他作為未來的……男主人,理應出這筆錢。
誰知。
陸雲蘇的手比他更快。
她一把按住了楚懷瑾的手腕,那隻白皙卻有力的小手,帶著微涼的溫度,直接將他的手壓了回去。
「不用。」
陸雲蘇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淡,卻不容反駁。
「我有錢。」
「再說了,這是我請秦穆野的,他在給我幫忙,這人情得我來還。」
楚懷瑾的手腕被她按著。
掌心下的觸感溫熱細膩。
他看著陸雲蘇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面寫滿了堅持和獨立。
她不是那種依附於男人的菟絲花。
她是陸雲蘇。
她不需要任何人施捨,也不習慣欠任何人的人情。
楚懷瑾的心頭微微一動,那種被她吸引的感覺又加深了幾分。
他沒有再堅持,順從地收回了手,嘴角勾起一抹無奈 的弧度。
「好。」
「你有錢,你是小富婆。」
陸雲蘇白了他一眼,利索地付了錢,轉身走出了供銷社。
回村的路上。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天邊被燒得通紅,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將整個天空染得絢爛無比。
鄉間的土路上,拉長了兩道並肩而行的影子。
微風吹過路兩旁的白楊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刻。
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楚懷瑾一手提著裝滿肉菜的網兜,一手插在褲兜里,步履穩健。
他看著身旁只到自己肩膀處的陸雲蘇。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給她那原本清冷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思考著晚上的菜單。
那種歲月靜好的感覺,讓楚懷瑾有些恍惚。
仿佛這一路,就能這麼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蘇蘇。」
楚懷瑾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嗯?」
陸雲蘇回過神,側頭看他。
「怎麼了?腿累了?」
「不是。」
楚懷瑾搖了搖頭,目光直視著前方的道路,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你覺得……秦穆野這個人,怎麼樣?」
陸雲蘇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她認真地想了想,腦海里浮現出秦穆野赤誠熱烈的模樣。
他在工地上揮汗如雨。
他在自己面前笨拙地討好。
他在面對外敵時那股子狠厲的護犢子勁兒。
「挺好的啊。」
陸雲蘇給出了一個非常中肯的評價。
「人雖然看著糙了點,脾氣也急,有時候跟個炮仗似的。」
「但他心眼實,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聽到這個評價,楚懷瑾的腳步微微一頓,心裡那股子酸味又有點往上冒的趨勢。
「有多好?」
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陸雲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今天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
但她還是歪著頭,仔細琢磨了一下措辭。
「嗯……」
「就像……哥哥一樣吧。」
陸雲蘇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悵然。
「真的。」
「如果我真有個哥哥的話,我想,應該就是他那個樣子吧。」
「雖然嘴上老是咋咋呼呼的,還愛惹事,但在關鍵時刻,他總是會像座山一樣擋在你前面。」
說到這裡,陸雲蘇笑了笑。
「所以,我挺珍惜他的。」
哥哥。
這兩個字一出來。
楚懷瑾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在這一瞬間舒坦了。
剛才那點酸味,瞬間就被這巨大的喜悅給沖刷得乾乾淨淨。
哥哥好啊!
哥哥妙啊!
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把你當老婆追,你卻只想把我當哥哥!
楚懷瑾實在沒忍住,嘴角那個上揚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甚至有點同情秦穆野了。
那個傻大個兒要是聽到這番話,估計得當場哭暈在廁所里。
「呵……」
楚懷瑾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愉悅。
「蘇蘇。」
他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
「你的感覺很準。」
「但是……」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有時候是不一樣的。」
「他可能……並沒有把你當妹妹。」
陸雲蘇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什麼意思?」
「不當妹妹當什麼?」
「當戰友?當兄弟?」
看著她那副在感情上遲鈍得像塊木頭的樣子,楚懷瑾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心疼。
她太獨立了。
獨立到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獨立到在那方面,簡直單純得像張白紙。
夕陽西下。
最後的一抹餘暉透過路邊的大樹,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楚懷瑾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她潔白的小臉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雙美麗的眼睛清澈見底,卻又像是藏著萬千星辰。
清冷。
高傲。
卻又該死的迷人。
這一刻。
楚懷瑾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燙。
有些話,壓在心底太久了。
久到快要發酵,快要爆炸。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他還坐在輪椅上,是個連站起來都要靠人攙扶的廢人。
他會死死地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
因為他不配。
他給不了她未來,給不了她依靠。
可是現在。
他的腿好了。
他站起來了。
他可以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站在她面前,甚至可以彎下腰,替她遮風擋雨。
那股衝動,就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瞬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蘇蘇。」
楚懷瑾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鄭重和沙啞。
「你有沒有考慮過……」
「和一個人在一起?」
陸雲蘇徹底愣住了。
她停住了腳步,微微仰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此時此刻。
楚懷瑾看著她的眼神,實在是太複雜了。
像是包含著千言萬語,又像是壓抑著洶湧澎湃的海嘯。
那裡有矛盾,有掙扎,有期待,還有一種……讓她看不懂的深情。
這種眼神,讓她本能地想要後退。
就像是面對一個極其危險、卻又無法逃避的任務。
「和一個人在一起……」
陸雲蘇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什麼意思?」
「組隊?」
「搭檔?」
楚懷瑾深吸了一口氣。
他往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影子,完全覆蓋住了她。
「不是組隊,也不是搭檔。」
「是生活。」
「就是和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組成一個家。」
「一輩子在一起。」
「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生兒育女。」
「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結婚?
生子?
白頭偕老?
這些詞彙,對於陸雲蘇來說,簡直比量子力學還要陌生,還要遙遠。
上輩子,她是國家的利刃。
她的生命里只有任務,只有殺戮,只有隨時隨地可能到來的死亡。
感情?
那是奢侈品。
甚至是致命的毒藥。
她見過太多因為感情用事而慘死的特工,也見過太多因為有了軟肋而被敵人拿捏的悲劇。
所以,她從沒想過這些。
這輩子,雖然有了空間,有了家人。
但她的目標依然很明確:活下去,活得好,保護好她在意的人。
至於找個男人,結婚生子……
陸雲蘇沉默了。
她靜靜地看著楚懷瑾。
看著他眼底那跳動著的火焰,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
良久。
她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道灼熱的視線。
「我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
她的聲音很冷,很淡。
說完。
陸雲蘇沒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轉過身,邁開步子,繼續沿著那條土路往前走。
腳步有些快。
楚懷瑾站在原地。
手裡還提著那兜沉甸甸的肉菜。
看著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拒絕了。
意料之中,卻又痛徹心扉。
但是。
就這麼算了嗎?
就這麼讓她走了嗎?
不。
絕不!
他是軍人。
是在戰場上流過血、斷過腿都沒有退縮過的軍人!
既然認定了目標,那就只有衝鋒,沒有撤退!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銅牆鐵壁!
楚懷瑾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裡,此刻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野心。
那是占有欲。
「蘇蘇!」
他衝著那個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背影,大聲喊道。
聲音穿透了暮色,驚飛了樹梢上的幾隻歸鳥。
陸雲蘇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走了一會兒,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鬼使神差地。
她停下來,回過頭。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即將沉入地平線。
昏黃的光影里。
楚懷瑾站在不遠處。
他身姿筆挺如松,脊背挺直如劍。
他就那麼直直地站著。
不再依靠輪椅,不再依靠拐杖。
就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峰。
隔著暮色,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楚懷瑾看著她,大聲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蘇!」
「我想跟你長長久久!」
「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因為用力嘶吼,脖頸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現在能站起來了!」
「我不是一個廢人了!」
「我有手有腳,我有能力!」
「我想爭取一個能留在你身邊的機會!」
「我想成為那個……能給你遮風擋雨,能讓你依靠一輩子的人!」
陸雲蘇徹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在夕陽下向她剖白心跡的男人。
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眸里。
第一次。
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