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那間小廚房裡,很快就傳來了「刺啦」一聲,是豬油下鍋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響。
王婷婷的動作很快。
不過十來分鐘,她就端著一個搪瓷盤子,從昏暗的廚房裡走了出來。
盤子裡,是一碗尖尖的白米飯,上面鋪著一層油光鋥亮的青椒炒肉。
她走到堂屋門口,腳步遲疑了一下,沒敢進去。
昏黃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向張春花。
「媽,飯做好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太師椅上,渾身散發著戾氣的周明軒,又趕緊低下頭。
聲音更小了。
「要……要給明軒端上來嗎?」
張春花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聽到她的聲音,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嫌惡地橫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礙眼的髒東西。
「這裡沒你的事了!滾回你那狗窩裡睡覺去!」
「明天記得起早點,給你弟弟做早飯!要是敢睡過頭,看我怎麼收拾你!」
王婷婷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她低聲應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默默地走回了那個由雜物間改造而成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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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門關上了,隔絕了她瘦弱的身影,也隔絕了她在這個家裡,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張春花快步走上前,從她剛才放下的托盤裡,將飯和肉端了過來。
她臉上那刻薄的表情,在面向周明軒的一瞬間,又變回了那種帶著幾分諂媚的討好笑容。
「兒子,快趁熱吃!剛出鍋的,香著呢!」
周明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一把搶過筷子,連句謝謝都懶得說,便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張春花和王富貴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眼神。
張春花挪動了一下腳步,湊到周明軒身邊,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緩,生怕再觸怒這頭暴躁的公牛。
「兒子,你……你跟媽好好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周家地下室那些寶藏,怎麼會……怎麼會說不見就不見了?」
周明軒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嘴裡塞滿了飯菜,含糊不清地罵道。
「我他媽哪知道怎麼個情況!」
他用力地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才氣急敗壞地繼續說。
「我不是按照你們說的,去稽查辦舉報了周家嗎?」
「為了讓稽查隊的人相信,我還特地把我之前偷出來的那封,老太婆國外的親戚寄給她的信,一起交給了那個李大隊長!」
他越說越氣,一筷子狠狠戳在肉片上。
「那信都是蝌蚪文,再加上我添油加醋地一說,那個李大隊長當場就信了!」
「他直接就認定,周家肯定跟境外勢力有勾結,是藏著禍心的黑五類!」
「一切都順順利利的!」
王富貴忍不住插嘴問道。
「那……那後來呢?」
「後來?」
周明軒冷笑一聲。
「後來中午的時候,我帶著稽查隊的人,殺回了周家!」
「可他媽的邪門了!」
「等我們踹開地下室的門,你猜怎麼著?」
「裡面,空了!」
「別說金條古董了,連他媽一根毛都沒剩下!」
「不僅是地下室!」
他猛地一拍桌子,盤子裡的湯汁都濺了出來。
「就連周衍之書房保險柜里的現金,章佩茹老太婆房間裡藏的私房錢,全都一分不剩!」
「整個周家別墅,就像被鬼子掃蕩過一樣,乾淨得連張草紙都找不到!」
「你說,這他媽的是不是奇了怪了?!」
張春花和王富貴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震驚,比剛才更甚。
不光是地下室?
連別墅里的錢都沒了?
這……這得是多少錢啊!
張春花腦子轉得飛快,她皺著眉頭,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過了半晌,她才試探著開口。
「會不會是……他們提前知道了消息,找人把東西都運出去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明軒立刻應和道,仿佛找到了知音。
「我也是這麼跟那個姓李的大隊長說的!」
「可那群豬腦子,他們不信啊!」
他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跳,面目猙獰。
「他們非說,是我!是我監守自盜!是我提前找了一幫狐朋狗友,偷偷溜進周家,把所有東西都運走了!」
「媽的!」
他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咬牙切齒地罵道。
「真是一群蠢豬!東西不見了,不想著去查周家人,反倒把屎盆子全扣我頭上了!」
「老子要是有那通天的本事,我還用得著來舉報?我直接搬空了周家跑路不就完了?!」
「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張春花一聽這話,心裡反倒沒那麼慌了。
她趕緊伸出手,輕輕拍著周明軒的後背,像哄小孩子一樣。
「彆氣,彆氣,兒子,媽知道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東西肯定是周家人藏起來了,他們跑不了!」
她話鋒一轉,急切地問道。
「對了,那周家的人呢?他們現在在哪兒?」
周明軒又扒拉了兩口飯,憤憤地說。
「他們現在還在別墅里。」
「那個李大隊長,已經派人把周家大門給封鎖了,里三層外三層圍得跟鐵桶一樣,不許他們出去,也不許他們跟外界有任何聯繫。」
「等明天早上審完了我,就要挨個把他們提溜過去審訊!」
聽到這話,張春花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陰冷的笑容。
「那感情好!」
「我就不信,他們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能挨得過稽查辦的審訊!」
「到了那地方,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由不得他們不招!」
她湊到周明軒耳邊,壓低了聲音。
「兒子,你聽媽說,到時候稽查辦審出點什麼來,你可一定要記得跟過去,千萬要盯緊了!」
「別讓他們把東西都審出來,最後全便宜了外人!」
周明軒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險的弧度。
「那是當然。」
「那麼多的錢,總不能白白便宜了稽查辦那幫人。」
他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語氣里充滿了理所當然的狂妄。
「再說了,要不是我冒著風險去舉報,他們能查抄個屁?」
「這功勞,我占頭一份!到時候分東西,自然也該有我的一份!」
張春花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她直起身,看了身旁的王富貴一眼。
夫妻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的眼底,都倒映出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貪婪。
二十多年了。
他們布下的這個局,終於到了要收穫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