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道了!」
王婷婷的聲音,細若蚊蚋。
她轉過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了自己那間狹小、陰暗,連窗戶都破了一塊的小屋。
「砰」的一聲,她關上了薄薄的木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一樣。
外面,是地獄。
而這間小屋,就是她唯一的避難所。
她環顧著這間屋子。
一張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床頭櫃,還有一口用來裝舊衣服的破箱子。
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王婷婷的視線,落在了床上那個唯一的枕頭上。
那枕頭已經洗得發白,裡面的棉絮也結成了硬塊,硌得人頭皮生疼。
可此刻,在王婷婷眼裡,它卻像藏著什麼滾燙的烙鐵。
她的手,伸了出去,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遲遲不敢落下。
家裡遭賊了。
那個不知名的賊,搬空了父母的側臥,偷走了廚房裡所有的米麵糧油,甚至連周明軒那個賭鬼弟弟贏來的錢,都分文不剩。
唯獨……
唯獨對她,手下留情了。
不,那不是手下留情。
那簡直就是……一場從天而降的饋贈。
二百塊錢。
十張糧票。
還有那句……仿佛擁有魔力一般的話。
「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珍重。」
王婷婷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枕頭底下那個硬硬的輪廓。
她的心,猛地一縮。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負罪感,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
她應該把錢拿出去。
她應該把錢和糧票,全都交給外面那個已經快要瘋掉的父親。
那是他們的錢被偷了。
她作為女兒,理應分擔。
這是她從小到大,被王富貴用拳頭和咒罵,一點點刻進骨子裡的「道理」。
可是……
可是……
王婷婷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天前那個下午的場景。
一個臉上塗著厚厚白粉,嘴角長著一顆黑痣的媒婆,扭著肥碩的腰肢,坐在她家的堂屋裡。
「哎喲,春花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城東殺豬的張屠戶,你看上了你家婷婷,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啊!」
「人家說了,只要婷婷點頭,兩千塊!整整兩千塊的彩禮,立馬就送上門!」
張屠戶。
那個五十多歲,死了三個老婆,滿身油膩,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的男人。
那天,張春花只是猶豫了一下,說要等王富貴回來商量。
她沒有立刻答應。
但王婷婷知道,她那是在待價而沽。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為了那兩千塊錢的彩禮,她的父母,最終一定會點頭。
他們會笑著,將她推進那個比地獄還要可怕的火坑裡。
只為了,那兩千塊錢。
「王婷婷,你的命,是我給的!」
王富貴醉酒後的咆哮,又在耳邊迴響。
「要不是老子心軟,你早就跟你那幾個短命的姐姐一樣,一出生就被我扔尿桶里淹死了!」
「你個賠錢貨!不好好在家伺候我們,還整天想著那些沒用的!」
「我告訴你,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給我們王家換彩禮的!你的任務,就是找個有錢的男人嫁了,好讓你弟弟將來娶媳婦!」
是啊。
她的命,是他們「賞」的。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報答。
王婷婷婷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不。
她不想。
她不想嫁給那個可以當她爸爸的張屠戶。
她不想一輩子都活在這個大雜院裡,活在父母的咒罵和弟弟的欺壓之下。
她喜歡唱歌。
在鄉下的時候,村里來了一個被下放的老音樂家。
那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爺爺,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
他教她認字,教她識譜。
他說,她的嗓子,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用一台破舊的錄音機,把她的歌聲錄下來,裝進一個磁帶里。
然後,他顫抖著手,寫下了一封信,讓她把磁帶和信,一起寄給他在滬城文工團的老朋友。
「去試試吧,孩子。」
「你的聲音,不該被埋沒在這片窮山溝里。」
她原本,沒抱任何希望。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她從不指望能聽到迴響。
可誰能想到。
回音,真的來了。
滬城文工團,那個只在收音機里聽過的,遙遠得像是天邊星辰的地方,竟然真的給她回了信!
他們邀請她,免試入團。
他們說,會給她發津貼,讓她可以靠唱歌養活自己。
唯一的條件是,她需要自己承擔去滬城的路費,並且,交上十塊錢的入團保證金。
希望,曾在那一刻,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
然後,又被現實,無情地碾碎。
路費……保證金……
別說王富貴不可能給她一分錢。
她甚至連一件能穿出遠門的,體面的衣服都沒有。
那個遙遠的滬城,對她而言,終究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她的人生,從她生為一個女孩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註定好了。
嫁人,換彩禮,然後像她的母親張春花一樣,在無盡的勞作和打罵中,耗盡一生。
不!
王婷婷的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決絕的光芒。
她一把從枕頭底下,抽出了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顫抖的手指,撕開了封口。
二十張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
下面,是十張寶貴的全國通用糧票。
而在錢和糧票的最底下,是一張小小的,對摺起來的信紙。
王婷婷婷展開信紙。
那上面,是用一種極其工整的印刷體,寫下的十個字。
「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
「珍重。」
這不是饋贈。
這是一張船票!
那個神秘的賊,偷走了王家的過去,卻給了她一個全新的未來!
去他媽的報答!
去他媽的養育之恩!
既然他們從未把她當成過女兒,只把她當成一件可以隨時出售的貨物,那她又何必再顧念那點可悲的血緣親情!
王婷婷猛地站起身。
她將錢、糧票和那張字條,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後緊緊地揣進懷中。
她隨手抓起床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胡亂地套在身上。
然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院子裡,依舊一片狼藉。
張春花還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王富貴正和一個聞聲趕來的鄰居,手忙腳亂地掐著她的人中。
周明軒則像一頭困獸,在院子裡暴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沒有人注意到她。
沒有人,在意她的離開。
王婷婷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她衝出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大雜院,衝上了清晨冰冷的街道。
她沒有去東邊的派出所。
而是朝著西邊,江城火車站的方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瘋狂地奔跑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
她的肺,像是要炸開一般,火辣辣地疼。
可她的腳步,卻越來越快,越來越輕盈。
她好像,真的變成了一隻掙脫了牢籠的小鳥。
終於,那座灰撲撲的,寫著「江城站」三個大字的建築,出現在了視野里。
王婷婷氣喘吁吁地沖了進去,擠過稀稀拉拉的人群,撲到了售票窗口前。
窗口裡,售票員是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正百無聊賴地磕著瓜子。
「去哪兒?」
女人掀了掀眼皮,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王婷婷扶著冰冷的窗台,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濡濕的信封。
她抬起頭,迎著售票員嫌棄的目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我要一張……去滬城的火車票!」
售票員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婷婷這身破舊的打扮,撇了撇嘴。
「去滬城?硬座,十五塊七毛。」
王婷婷顫抖著手,從信封里抽出兩張十元的大團結,從窗口的小洞裡,遞了進去。
「給你。」
售票員接過錢,麻利地找了零,連同那張淡藍色的卡紙火車票,一起扔了出來。
「喏,今天下午三點半的車,別錯過了。」
王婷婷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張小小的 火車票。
很薄,很輕。
卻又,重如千鈞。
她緊緊地,緊緊地將那張車票攥在手心。
然後,她緩緩地轉過身,走到候車室一個無人的角落。
下一秒。
「嗚……哇——!」
壓抑了許久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在這空曠的候車室里,轟然爆發。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怎麼也止不住。
對不起。
爸爸,媽媽,對不起。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想唱歌啊。
我不想認命。
我只想……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