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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母親的私心

2025-11-18 17:02:40 作者: 巒鏡

  陸雲蘇端著接滿熱水的搪瓷缸,慢慢地往火車包廂走去。

  剛拐過一個彎,一個焦急又熟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雲蘇!雲蘇!」

  陸雲蘇抬起頭。

  只見許曼珠正一臉慌張地從人群里擠過來,眼睛因為焦急而微微泛紅。

  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找了她很久。

  「媽。」

  陸雲蘇停下腳步,輕聲喊了一句。

  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許曼珠那顆懸著的心,才「咚」的一聲,落回了原處。

  她幾步跑了過來,一把抓住陸雲蘇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你這孩子!跑哪裡去了?」

  「怎麼去了這麼久都不回來?」

  許曼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和後怕。

  「剛才車廂里那麼亂,外面吵吵嚷嚷的,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我到處都找不到你,都快要急死了!」

  說著,她的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她就是這樣柔弱的性子,一輩子都學不會堅強,遇到一點事,就只會掉眼淚。

  陸雲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將手裡的搪瓷缸,遞到了許曼珠面前。

  「媽,我沒事。」

  「剛才遇到點事,耽擱了一下,現在已經沒事了。」

  「遇到事?」

  許曼珠一愣,臉色瞬間又白了三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看著母親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緊張模樣,陸雲蘇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順手幫解放軍同志抓了兩個特務。」

  「他們為了表示感謝,還獎勵了我五百塊錢。」

  說著,在許曼珠呆滯的目光中,掏出了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喏,都在這裡。」

  許曼珠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特務?

  獎金?

  五百塊?

  這一個個的詞,拆開來她都懂,可組合在一起,怎麼就讓她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了呢?

  她的視線,從女兒雲淡風輕的臉上,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沒有封口,從敞開的縫隙里,能清晰地看到一抹刺眼的黑色。

  是「大團結」的顏色。

  許曼珠伸出手,動作遲緩得像是生了鏽的木偶。

  她接過了那個信封。

  入手的分量,讓她那本就虛軟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好沉。

  她顫抖著手指,輕輕捏開信封的開口,只往裡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迅速地合上了信封,緊緊地攥在手裡,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比起女兒那近乎詭異的冷靜,許曼珠的反應,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你……」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許曼珠驚慌失措地看了一眼四周。

  火車車廂的過道里,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她猛地回過神來,也顧不上手裡的搪瓷缸了,一把塞回陸雲蘇懷裡,然後攥住女兒的手腕,拉著她就往旁邊一個沒人的空包廂里鑽。

  「咔噠。」

  關上了包廂的門。

  小小的包廂里,光線昏暗。

  許曼珠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再一次,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一次,她直接將裡面的錢,全都倒在了那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小桌板上。

  她伸出手指,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數了起來。

  「一,二,三……」

  她的聲音,又輕又飄,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五百塊錢!

  五百塊錢,對於曾經的周家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可現在……

  現在的周家,廠子被封,家產被偷,他們一家老小,正前途未卜地,被押送黑省。

  在這樣的時候,這五百塊錢,已經不是一筆錢了。

  這是救命的錢!

  是能讓他們在未來的苦日子裡,喘上一口氣的巨款!

  許曼珠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又快又急。

  她手忙腳亂地將桌上的錢,重新攏回信封里,然後抬起臉,看向從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一旁的女兒。

  她的目光,灼灼如火,裡面翻滾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陸雲蘇看著她這副模樣,以為她會為這筆意外之財而高興。

  然而,她沒有。

  許曼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問出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你……有沒有受傷?」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那些人……是特務啊!是會殺人的!他們有沒有……傷到你哪裡?」

  陸雲蘇微微一愣。

  那一瞬間,陸雲蘇的心底,仿佛有一處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絲陌生的暖流,從那道縫隙里,緩緩地滲透了進來。

  這就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嗎?

  作為特工,流血,受傷,是家常便飯。

  每次任務結束,向上級匯報時,他們只會問:「任務完成了嗎?目標解決了嗎?情報拿到了嗎?」

  從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一句。

  「你,有沒有受傷?」

  這種感覺,真的很陌生。

  但是……

  也很溫暖。

  陸雲蘇搖了搖頭,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了一些。

  「沒有,媽,我很好。」

  她言簡意賅地,將自己如何「不小心」潑了水,如何「湊巧」揪掉了特務的假髮,解放軍同志又如何神兵天降將人制服的過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

  在她的描述里,這一切都只是一連串的巧合,她只是在恰當的時機,做了一個普通市民該做的事,沒有半分危險可言。

  聽完女兒的講述,許曼珠那根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了下來。

  「呼……」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門板上。

  「那就好……沒受傷就好……」

  只要女兒沒事,比什麼都強。

  許曼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滾燙的信封,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想了想,將信封,重新遞迴到了陸雲蘇的面前。

  陸雲蘇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許曼珠,清亮的眼底,帶著一絲詢問。

  許曼珠避開了女兒的視線,目光有些躲閃地,落在了包廂那髒兮兮的地板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小聲說道。

  「雲蘇……這是你的獎金。」

  「你自己……好好藏著。」

  再柔弱的女人,在成為母親之後,心裡也總會有一塊地方,是為自己的孩子而變得堅硬的。

  許曼珠知道自己沒用。

  她性子軟,沒主見,遇到事只會哭,一輩子都活得像個需要人依附的菟絲花。

  周家現在倒了,前路茫茫,未來的日子,只會比現在更難。

  周家的人都很好,待她和雲蘇,也確實沒得說。

  可是……


  人心隔肚皮。

  她們母女倆,終究是半路來的外人。

  太平日子裡,大家自然是一團和氣。

  可一旦到了那吃不上飯的絕境裡,誰又能保證,這份和氣還能維持多久?

  她這個做母親的,護不住女兒,也幫不了女兒什麼。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私一點,再自私一點。

  她希望女兒能自己存點錢。

  將來萬一真的遇到了什麼過不去的難關,手裡有錢,總歸是多了一條活路。

  陸雲蘇看著許曼珠閃爍的眼神,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陸雲蘇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酸酸的,漲漲的。

  她沒有去接那個信封。

  而是上前一步,伸出雙臂,輕輕地,將眼前這個柔弱女人,攬進了懷裡。

  「媽,沒事的。」

  她的下巴,抵在許曼珠單薄的肩上,聲音溫和而堅定。

  「這筆錢,就拿出來給大家一起用。」

  「我們現在是一家人,有困難,就該一起扛。」

  「而且……」

  「你放心,我以後,會賺到更多更多錢的。」

  許曼珠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僵在女兒的懷抱里,感受著那並不寬闊,卻異常安穩的依靠。

  「嗚……」

  許曼珠再也忍不住,捂著嘴,低低地哭了出來。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陸雲蘇的肩上。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感動,因為羞愧。




  她怎麼能那麼想呢?

  周家的人對她們母女那麼好,她卻還在心裡盤算著這些小九九。

  跟女兒比起來,她這個做母親的,實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

  許曼珠胡亂地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淚水,從陸雲蘇的懷裡退出來,眼眶紅紅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笑意。

  「好。」

  「那就……按你的想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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