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光線昏暗。
唯一的亮光,來自於灶膛里跳躍的火苗,將周衍之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周衍之正蹲在灶台前。
他這個前半輩子連米都不知道分幾種的生意人,此刻正笨拙地將一把高粱米倒進豁了口的陶盆里,準備淘洗。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陸雲蘇平靜的側臉,她的手裡,似乎托著什麼東西。
「小蘇?」
陸雲蘇走到他身邊,將手裡的三枚野鴨蛋遞了過去。
「叔叔。」
「我和媽媽在院子裡翻到了一個野鴨窩。」
「一共有三個蛋,你打進粥里,晚上大家一起吃吧。」
周衍之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從陸雲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她掌心的那三枚蛋上。
這野鴨蛋,長得可真好啊!
圓潤飽滿,比供銷社裡憑票供應的雞蛋,還要大上一圈!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將那三枚蛋接了過來。
入手微涼,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這……這真是野生的?
這荒草叢生的破院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東西?
他抬起頭,眼底的震驚幾乎要滿溢出來。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陸雲蘇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了。」
「院子裡到處都是半人高的雜草,我就順手挖了幾株灰灰菜。」
「焯了水,涼拌著吃,味道還行。」
灰灰菜……
聽到這三個字,周衍之眼底那一點點剛剛燃起的微光,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是了。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期待這個剛滿十八歲的繼女,能像變戲法一樣,從這片荒蕪的土地里,再變出米麵糧油來嗎?
周衍之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甩了甩腦袋,想把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給甩出去。
今天,他實在是有點莫名其妙。
這個家徒四壁的破院子,除了挖到野菜,還能有什麼?
能有這三個意外之喜的鴨蛋,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說些什麼,門口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是許曼珠。
她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盆,走了進來。
盆里,是她剛剛在井邊洗乾淨的野菜。
「小蘇,菜洗好了……」
陸雲蘇點了點頭,從她手裡,自然地接過了那一小捧野菜和幾根胡蘿蔔。
她舉起其中一根,對周衍之說。
「叔叔,要不切點胡蘿蔔丁,放進粥里一起煮吧?」
「做成蔬菜粥,給清晏和奶奶他們補補身子。」
周衍之的目光,就直直地釘在了她手上的胡蘿蔔上。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又開始混亂了。
許曼珠被他這副見了鬼似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道。
「衍之,這……這蘿蔔是小蘇在院子裡的石縫裡挖到的。」
「她說可能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家留下來的種子,自己野生的。」
周衍之張了張嘴,很想說一句。
這野化得也太好了吧!
怎麼比他家以前那個特會持家的廚娘,在國營菜市場裡,精挑細選買回來的還要好?!
可當他的目光,對上陸雲蘇那雙清澈又帶著幾分無辜的眼睛時。
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算了。
不問了。
再問下去,他怕自己的腦子會徹底罷工。
他清了清嗓子,輕咳了一聲。
「咳……」
「那就……那就按小蘇說的辦吧。」
陸雲蘇點了點頭,很自然地從許曼珠手裡接過了那個陶盆。
「媽,你去幫生火吧,這裡我來就行。」
「好,好……」
小小的廚房裡,很快就忙碌了起來。
周衍之到底是個男人,生火的粗活,他主動攬了過去。雖然姿勢笨拙,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臉都燻黑了,卻沒說一句抱怨的話。
許曼珠在角落裡翻出一把卷了刃的砍刀,充當菜刀,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板當砧板,將胡蘿蔔和野菜切好。
陸雲蘇站在灶台邊,統籌著一切。
「叔叔,火小一點,粥要慢慢熬才會稠。」
「媽,灰灰菜焯水的時間不能太長,不然就爛了。」
「媽,野蔥切碎,等會兒用一點點鹽拌一下,就很香了。」
三個野鴨蛋,在陸雲蘇的建議下,做了最合理的分配。
兩個直接打散,倒進了那鍋高粱米胡蘿蔔粥里,霎時間,金黃色的蛋花在滾燙的米粥里翻滾,煞是好看。
剩下的一個,則是加了點水,打成蛋液,放在一個小碗裡,架在鍋上蒸。
這是特意給家裡的一老一小準備的。
章佩茹老太太牙口不好,而四歲的周清晏,更是好幾天沒吃過一口軟乎的東西了。
炊煙,裊裊升起。
半個小時後。
一頓在這個環境下,堪稱豐盛的晚餐,就做好了。
當那一大鍋冒著熱氣的蔬菜粥,和一小碟涼拌野菜,被端進屋子裡時。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周家人,已經啃了三天三夜的干饃饃。
那又冷又硬的饃饃,剌得他們喉嚨生疼,胃裡更是像火燒一樣難受。
此刻,能聞到一口熱乎乎的飯菜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沒人說話,也沒人客氣。
蘇曼卿默默地給大家盛粥。
一人一碗,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那碗專門蒸出來的雞蛋羹,自然是放在了章佩茹老太太和周清晏的面前。
章佩茹拿起勺子,顫巍巍地挖了一小口,放進嘴裡。
那嫩滑的口感,讓老太太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細細地品味完這一口,便將剩下的,全都推到了寶貝孫子的面前。
「清晏,吃。」
「多吃點,長高高。」
四歲的周清晏,早就被那香味饞得直咽口水。
他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就往嘴裡送。
平時在家,被山珍海味養得最是挑食的他,此刻卻像是餓了許久的小狼崽子。
那張可愛的小臉,幾乎都要埋進碗裡去了。
「呼……呼……好吃……」
「奶奶……好吃……」
他一邊呼著熱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看著孫子這副模樣,章佩茹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她抬起袖子,悄悄地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