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在一家人齊心協力的勞作下,原本破敗不堪的西廂房,硬是被收拾出了三間乾淨的屋子。
雖然屋裡空空蕩蕩,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但比起之前八口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打地鋪,已經是天壤之別。
至少,男女可以分開,長幼也能有序。
夜幕降臨。
一張從屋裡搬出來的破八仙桌,擺放在打掃乾淨的庭院中央。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就著頭頂皎潔的月光,熱熱鬧鬧地吃著來到和平村的第一頓「大餐」。
「來,瑤瑤,婉寧,你們倆今天跟著爬上爬下的,辛苦了,多吃點肉!」
周衍之夾起兩塊鹵得軟爛入味的肥腸,放進兩個女孩的碗裡。
周知瑤笑得眉眼彎彎,毫不客氣地塞進嘴裡,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謝謝爸!真好吃!」
徐婉寧也靦腆地道了聲謝,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帶著笑意。
老太太章佩茹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突然。
「咚!咚!咚!」
三聲急促的敲門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桌上所有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周家人的臉上,剛剛還洋溢著的笑容,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如出一轍的警惕和緊張!
他們畢竟是「下放」來的。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們繃緊神經!
這麼晚了,會是誰?
周衍之和許曼珠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眼底,都寫滿了凝重。
他放下手裡的碗筷,衝著眾人,輕輕搖了搖頭。
「稍安勿躁。」
他壓低了聲音,示意大家保持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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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邁著沉穩的步子,朝著院門,走了過去。
「吱呀——」
院門,被緩緩拉開了一道縫。
然而,只看了一眼門外的情景,周衍之的臉色,就「唰」的一下,變了!
只見門外,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人!
為首的,赫然就是村長董志強,和他那個潑辣的婆娘,王桂芝!
而在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大人和小孩,看樣子,是他們董家的一家老小,全都來了!
周衍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完了!
這是……來尋仇了?!
他嚇得魂都快飛了,下意識地就想把門關上!
「你……你們,這是……?」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徹底懵了。
只見那個前幾天那個對他們凶神惡煞的王桂芝,在看到他的瞬間,嘴角,竟然硬生生扯開了一抹,堪稱諂媚的笑容!
「哎喲,是周家大哥啊!」
王桂芝一邊笑著,一邊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
緊接著,她一把就將一個腿上還纏著繃帶的小男孩,從自己身後,給扯了出來。
正是董鵬。
「那個……請問……」
「陸神醫……在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是王桂芝,我……我帶著我兒子,特意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的!」
陸……陸神醫?!
周衍之的腦子,徹底當機了。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王桂芝口中的「陸神醫」,指的……好像是他的繼女,陸雲蘇?
院子裡,陸雲蘇早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她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這才站起身,緩緩走了過來。
村長董志強一看到她,那雙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三步並作兩步,繞過還有些發懵的周衍之,一個箭步就衝到了陸雲蘇的面前!
「陸神醫!陸神醫!」
他的態度,比他老婆還要激動,還要恭敬!
「我……我來給您送錢了!」
董志強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懷裡,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
「我今天特意去鎮上的信用社查了一下我的存款帳戶,我們董家,從我爺爺那輩兒開始攢,一共攢了九千塊錢的家底!」
「這……這是按照約定說好的,一半,四千五百塊!」
「您……您過目!」
此話一出,整個周家院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家所有的人,包括剛剛反應過來的周衍之,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傻在了原地!
四……四千五百塊?!
他們……他們沒聽錯吧?!
陸雲蘇倒是沒什麼反應。
她伸出手,面無表情地,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接了過來。
隨手打開。
「嘩啦」一下!
裡面那黑壓壓的一片,嶄新的「大團結」,晃得周家人眼睛都快瞎了!
陸雲蘇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她倒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五大三粗的村長,竟然這麼有魄力。
說給一半家產,竟然真的連夜就給送來了。
怪不得,能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當上村長。
這份果決和狠勁,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將紙袋重新封好,遞給了身後已經徹底石化的許曼珠。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面前一臉緊張,額角還在冒汗的董志強。
「行。」
她點了點頭,聲音清冷。
「我們兩清了。」
董志強聞言,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可他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眼看著陸雲蘇說完話,就要轉身回屋。
董志強急了!
他連忙又一步上前,一把將身後還在發懵的兒子董鵬,給推到了陸雲蘇的面前!
「神醫!神醫!您……您留步!」
他搓著手,一臉的懇求。
「您……您再提點我們家這小子幾句吧!」
「這孩子,從小就不懂事,您金口玉言,您……您說他幾句!讓他長長記性!」
陸雲蘇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視線,掃過董家那烏泱泱的一堆人,又落在了眼前這個被推出來,還有些懵懵懂懂的小屁孩身上。
她的心裡,輕「嘖」了一聲。
她明白了。
鄉下地方,消息閉塞,普遍都信鬼神之說。
估計是她早上救人的手段,太過匪夷所思。
再加上她臨走前,故意說的那幾句模稜兩可,故弄玄虛的話。
這一家人,是真真正正地,把她當成什麼不輕易顯露山水的能人異士,給頂禮膜拜了。
也罷。
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來,那這個「神醫」的人設,她就勉為其難地,再鞏固一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