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傍晚,天黑得早。
街上行人匆匆,手裡都提著年貨,臉上帶著過年的喜氣。
沒人注意到胡同口站著的那對年輕夫妻。
於莉靠在牆上,腿軟得走不動。
閆解成站在她旁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
終於,於莉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解成,咱們……回去吧。」
閆解成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再說話。
回到95號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前院東廂房亮著燈,傳出張愛娟炒菜的聲音,還有林爺爺林奶奶的說笑聲。
一股肉香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兒。
中院也亮著燈,賈家傳來棒梗和小當的笑鬧聲,秦淮茹在屋裡哄著槐花,輕聲哼著歌。
前院西廂房裡,閆埠貴和楊瑞華正等著。
桌上擺著晚飯,比早上豐盛些——多了一盤炒雞蛋,一小碟臘肉。
楊瑞華特意做的,想給兒子兒媳補補。
聽見門響,楊瑞華騰地站起來。
於莉推門進來,閆解成跟在後面。
楊瑞華的目光落在兩人臉上,心裡咯噔一下。
那兩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於莉的眼眶紅著,明顯哭過。
閆解成面無表情,像丟了魂似的。
楊瑞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問,又不敢問。
閆埠貴放下手裡的報紙,摘下眼鏡,看著兒子。
「怎麼樣?」
閆解成沒說話。
於莉也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一家人開始吃著飯,飯後閆解成終於開口。
「協和、同仁,都看了。」
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結果一樣。」
楊瑞華的手抖了起來,扶住桌沿,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閆埠貴沉默了很久,才問:「大夫怎麼說?」
「說能治,但得花大錢。」閆解成的聲音還是那樣乾澀,「一個月五六十塊的藥錢,得吃一年半載。」
他沒說兩千塊的事,但在場的都明白——加起來,就是那個數。
楊瑞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於莉終於抬起頭,看著公婆。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爸媽,我們先回屋了。」
說完,她拉了拉閆解成的袖子。
閆解成跟著她,往裡屋走去。
門關上了。
楊瑞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閆埠貴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外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傳來「過年好」的招呼聲。
可西廂房裡,只有沉默。
良久,楊瑞華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發顫,「當家的,你說……這可咋辦?」
閆埠貴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手裡的報紙,一動不動。
報紙上印著大紅字:「全市人民歡度新春佳節」。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說的話——「多跑幾家看看,興許林天才看錯了呢」。
現在呢?兩家醫院,一模一樣的結果。
他沒看錯,林天才沒看錯。
他想起解成小時候的模樣,想起那些年分飯時自己的猶豫,想起那句「老大懂事,讓著弟弟妹妹」。
懂事,那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要用一輩子來還。
楊瑞華又叫了一聲,「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
閆埠貴終於放下報紙。
他看著裡屋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先過年吧。」
楊瑞華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年三十,先過年,那年後呢?年後怎麼辦?她沒敢問。
夜已深,西廂房裡屋的燈早熄了,但閆埠貴沒睡。
他坐在床邊,披著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舊棉襖,望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出神。
楊瑞華躺在他旁邊,也沒睡,時不時翻個身,床板吱呀作響。
楊瑞華終於忍不住坐起來,壓低聲音,「當家的,你到底咋想的?倒是給個話啊。」
閆埠貴沒吭聲。
楊瑞華急了:「你倒是——」
「我聽見了。」閆埠貴打斷她,聲音悶悶的,「我在想。」
楊瑞華閉嘴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閆埠貴望著窗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解成那個臉色,他看見了。
於莉那個眼神,他也看見了。
那兩口子回來時,跟丟了魂似的。
解成是他兒子,從小到大,他沒見過那孩子那樣——不是哭,不是鬧,是那種死水一樣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還讓人難受。
還有於莉,那個兒媳婦,進門兩年多,他沒怎么正眼看過。
平時就知道低頭幹活,話不多,也從不跟楊瑞華頂嘴。
可今天,她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怨,不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個判決。
他知道她在等什麼,等他這個一家之主開口。
等他說,治,還是不治。
兩千塊,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
他想起那些年攢錢的艱難。
祖上留下的底子是一回事,可他閆埠貴這輩子,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才攢下這點家底。
解放、解曠要娶媳婦,解睇要攢嫁妝,他和楊瑞華老了要有個依靠——哪樣不要錢?
可他又想起解成小時候。
那孩子從小就懂事,每次分飯,他把稠的撥給弟弟妹妹,自己喝稀的,從來不吭聲。
有一回,楊瑞華給解放買了根冰棍,解成就站在旁邊看著,舔了舔嘴唇,沒說想要。
楊瑞華後來跟他念叨,說老大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懂事好,懂事的孩子有出息。」
現在呢?
出息?
那孩子的「出息」,就是他這個當爹的,一頓飯一頓飯省出來的。
省出來的病根,省出來的「很難有孩子」,省出來的兩千塊。
閆埠貴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瑞華聽見這聲嘆氣,心裡一緊。
她試探著問,「當家的,你是……是不打算……」
「不是。」閆埠貴睜開眼,聲音低沉,「我是想好了。」
楊瑞華愣住了。
閆埠貴轉過頭,看著她。
「去跟解成他們說,讓他們好好過年。
年後,趁著林天才出差的三個月,咱們再跑幾家醫院看看。
要是真沒辦法,等林天才回來,就找他治。」
楊瑞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當家,你是說……你同意出錢了?」
閆埠貴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不出怎麼辦?難道真讓老大絕戶?」
楊瑞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一把抓住閆埠貴的手:「當家的,你……」
「行了行了。」閆埠貴抽回手,聲音悶悶的,再想下去他都要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