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圓,很亮。
廊檐下,宋高析笑著拍了拍林安平肩膀。
「朕回宮了。」
林安平側轉身子躬身,「臣送陛下出府。」
宋高析跨過門檻,站在台階之上,轉身回望了一眼,林安平也跟著回頭。
正廳內,想來依舊熱鬧。
「挺好,」宋高析淡笑著開口,「願這團圓常在,也願漢華盛世永駐。」
「會的陛下,」林安平呢喃開口,「日月福澤,陛下英明,一切都會的。」
宋高析笑了笑,走下了台階,頭也不回擺了擺手。
林安平躬身抬手,直到皇上登上馬車漸行漸遠,這才站直了身子。
皇上離開不久後,宴席也到了尾聲。
黃元江喝得酩酊大醉,被魯豹背出院子放到馬車中拉走。
林之遠去了富悅客棧,耗子菜雞嚷著要到長街上賞花燈。
林安平便讓魏飛與他們一道。
「爺,您不去轉轉?」
「不去了,」林安平笑著放下茶杯,「你們去吧,看好他們兩個別惹事,逛完早點回來。」
「爺放心吧,」魏飛拍著胸脯保證,「那屬下們去了,爺您早點歇著。」
幾個熱鬧傢伙離開後,府中一下安靜了下來。
林安平與段九河閒聊了一會,便起身回到了廂房之中。
而皇宮中,宋高析也是到了皇后寢宮那裡,田芷晴放下女紅迎了上來。
「陛下回來了?漢國公府上是不是很熱鬧?」
「熱鬧、」宋高析笑望著皇后,「比朕這宮裡要熱鬧許多。」
田芷晴抿嘴輕笑,在那為皇上褪下身上袍服。
...
過完節,一切如舊。
次日天還沒亮,林安平便起了床,在那洗漱準備上朝。
而在此時,遠離江安城的北關官道上,路面覆蓋冰霜,大霧蒙蒙一片。
馬蹄踏在覆冰路面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霧濃得化不開,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四周是一片空蕩荒野,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冰面的聲音,在此刻聽的格外清晰。
四匹高大馬背上,各坐著一道身影,當先一騎,不是別人,正是北伐大將軍徐世虎。
此刻的他不再身著盔甲,而是一襲黑色棉袍,披著黑色毛領大氅,隨著馬蹄前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曹家兩兄弟正月初七奉旨離京後,因為只帶隨行一兩百親兵,一路上快馬加鞭沒耽擱,昨日便到了牧原城。
與徐世虎簡單寒暄之後,宣讀了皇上旨意。
徐世虎也沒有過多廢話,當即便領二人到了軍中,交涉了一下軍中接管事宜。
「這霧可真夠大的!」
一道聲音響起,徐世虎手握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掠過韓猛,有些無奈落在另外兩人身上。
左邊一騎,一看體型就是北罕人,膀大腰圓,馬鞍上擔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袱,胯下的馬都直喘粗氣。
方才開口之人便是他,此刻依舊咧著大嘴,一開口就是生硬的漢華話。
「徐將軍,這天沒亮就出城,您餓不餓?要不吃兩根肉乾墊吧墊吧?」
能開口不離肉乾的,除了鐵良律還能有誰?
至於右邊一騎,身材看上去就瘦弱許多,一副漢華文人打扮,這麼大的霧,都掩蓋不住酸腐氣。
「鐵良律,你當誰都愛嚼肉乾不成?」
「還有...」曲澤皺眉看向那大包裹,「你說你沒事帶這麼多肉乾在路上幹嘛?吃得完嗎?」
右邊一騎,正是曲澤。
徐世虎離了牧原後,在北通城打了一頭,二人得知徐世虎回京都,便軟磨硬泡起來。
漢國公正月初六迎娶公主,早已不是什麼秘密,遠在北關都早已知曉。
鐵良律沖曲澤一瞪眼。
「你知道個屁!這肉乾是路上吃的嗎?這都是給林爺帶的!」
「你這...」曲澤直搖頭,「林大人如今是漢國公,啥山珍海味吃不著...」
「那能一樣?!」鐵良律拍了拍身前包袱,一臉得意之色,「這可是草原最好的黃牛肉,加了十三種香料,風乾了三個多月,爺一直就愛這一口,嘿嘿,幾十斤勒。」
「又沒給銀子?」
「那急個啥,」鐵良律不在乎嘟囔,「等從京都回來一併算帳。」
徐世虎看了兩人幾眼後收回目光,感覺當時同意這兩人去京都,是自己腦子發熱了。
「徐將軍,」鐵良律乃催馬到徐世虎身邊,神色透著好奇,「京都到底是啥樣?聽人說,皇宮的屋頂都是金子做的,真的假的?」
「你聽誰說的?」徐世虎沒好氣開口,「金子做的?你當是金子是泥巴不成?那是琉璃瓦,太陽一照會反光,看起來金燦燦的..」
「哦這樣啊...」鐵良律似懂非懂點頭,緊接著又是一句,「那琉璃瓦是啥?」
徐世虎握著韁繩的手一抖,現在不想說話了。
「愚昧,」曲澤催馬到了近前,鄙夷看了鐵良律一眼,「琉璃瓦就是燒制的瓦片,上了釉,會亮晶晶。」
「哦...」鐵良律茫然點頭,隨即又興奮起來,「聽著就是寶貝,回頭一定帶點回來。」
曲澤也不想搭理他了,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同時慶幸自己當初飽讀漢華書,要不然豈不是和鐵良律一樣丟人。
兩人消停了,徐世虎催馬快些。
隨著晨霧漸散,天色也開始變明,官道兩旁的樹木也清晰映入眼帘。
徐世虎默默坐在馬背上,此刻心裡有些亂。
皇上召他回京,他並不奇怪,早之前便收到賜婚的聖旨。
這是要在林安平成親之後就成婚嗎?徐世虎不由想到林安平,這樁婚事他算是媒人,至於魏國公府三小姐?
小時候也是見過幾面,後來見的就少了,但風聞倒是聽過不少。
想到三小姐的體格...
徐世虎愁容之間,莫名多了一絲笑意。
林安平這個兄弟啊...沒白交,也沒有枉對他不錯。
心思跑差了一些,又收了回來,父親在南涼,京都城只有母親大哥和妹妹。
徐世瑤回到侯府的事他也知曉,就是因為知曉她回了侯府,這才越發憂愁的慌。
俗話說一家人了解一家人,這三人湊在一起,著實讓他有些擔慮。
「徐將軍,」鐵良律聲音再度響起,「聽說漢華赴婚宴賀禮少了寒酸,到時您能借點銀子不?」
「啥?!」徐世虎一時沒反應過來。
「您看您是京都人,又是侯府的,家大業大....」
「住口!」曲澤在一旁聽不下去了,瞪了鐵良律兩眼,「你現在回頭吧。」
送肉乾你賒帳?隨禮還借銀子?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日頭越升越高,晨霧完全散去,官道上冰霜開始融化。
路面變得泥濘起來,馬蹄急踏帶起泥點。
鐵良律急忙把包袱往身前攏了攏。
「可別弄髒我的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