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悅客棧大堂內。
林之遠坐在那,身後站著一臉殷勤的鐵良律,蒲扇般的大手輕盈落在其肩膀上。
「老爺子,這力度還行嗎?」
「重了您開口,俺把手指剁掉兩根...」
林安平正襟危坐在那,聽著曲澤細說從北關離開一路之事,黃元江也坐在一旁安靜聽著。
先前二人吃飯的桌子,也被夥計給收拾乾淨了。
桌子正中放著一個大包袱,還是敞開狀,露出裡面一根根牛肉乾。
「照你這樣說,神醫應該是去了老宅,」林安平聽到後面適時開口道。
黃元江點頭附和,「差不了,不然咱們路上應該能遇到。」
「我讓夥計去尋一趟吧。」
林之遠感受肩上傳來的力度,捋著鬍子淡淡開口。
「也不知好妹夫現在在府上作甚?」
黃元江胳膊肘搭在桌面上,順手捏起一根肉乾放到嘴裡嚼了兩下。
「回來的巧,二月二剛好晚上一道喝酒。」
林安平聞言沒有開口,徐二哥這會是在府里還是在別處?他也是壓根不知。
...
昭德門處,午後陽光下,宮門上的銅釘泛著金光。
年前年後的雪隨著開春融化,此刻宮門前小廣場上打掃的乾淨光潔。
廣場與長街相連處,一道人影緩緩走來,不是別人,正是徐世虎。
抬頭看向那朱紅高大的宮門,淡淡掃過站在宮門前的禁軍守衛。
之前,在他距離徐府還有一二十步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原地發呆了許久。
母親、兄長、妹妹...
那座如今不知是何光景的勇安侯府,就在他即將靠近的一瞬,讓他有了一絲窒息和抗拒。
原本的家,仿佛化作了一片泥沼地,伸出冒著黑氣的枯藤對他張牙舞爪,似要纏繞住他拖進去。
不行!
他是從北關回來了,但不能就這麼回去。
在踏入那個可能難以抽身的沼澤地前,他必須要給自己腰上繫上一根繩索。
而這根繩索的另一端,就是他必須要見之人。
「爺?不回府?」
「先不回,去宮裡。」
於是便有了他在宮門前一幕。
「北關守將徐世虎求見陛下!」
今個當值的是李青,聲音傳來,徐世虎人也走近了。
「徐將軍?!」李青有些驚訝,但也很快收斂,「徐將軍稍候!」
自有人去通稟,徐世虎規規矩矩站在那裡等著。
李青嘴巴張了張,想閒聊幾句,奈何徐世虎站在那目不斜視,嘴巴緊閉。
宛若木樁一般,李青也只好熄了閒聊的心思。
前去通稟的人很快回來,到了徐世虎面前拱手開口,「徐將軍,陛下在御書房等您。」
「有勞。」
徐世虎拱手回禮,隨後邁進了宮門,裡面自有小宮人在內候著。
隨後便由小宮人在前面引路,徐世虎緊隨其後,走過宮內廣場,入了一道道寂靜無聲的宮道與宮廊。
御書房內,檀香繚繞。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其中,光線中浮動著微塵。
春日的御書房感覺比冬日要好上許多,少了一些壓抑,多了一些柔和。
宋高析一襲常服,難得的沒有坐在御案後批閱摺子,而是背對著殿門,站在那幅萬里江山畫前。
有一縷陽光恰好灑在袍擺處,越發襯得挺拔。
「皇爺,徐將軍到了。」
「進、」
徐世虎趨步入內,在皇上身後數步停下。
「臣、徐世虎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水畫前的身影沒有立刻轉身,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殿門處候著的寧忠,都能聽見一旁香爐之中香灰跌落的聲音。
「回來了?」片刻,宋高析聲音響起,人也跟著轉身,「免禮,寧忠賜座。」
「謝陛下!」
宋高析走到一旁龍榻,徐世虎原地身子跟隨轉動。
坐到了龍榻上,寧忠椅子也搬了過來,徐世虎再度躬身這才半邊屁股挨在椅子上。
宋高析望向徐世虎,臉上帶著不淡淡平和的笑容。
目光遊走一二,眼神如打量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算算時日,你這是馬不停蹄從牧原趕回來啊,路上辛苦了。」
「臣得陛下旨意,不敢多有耽擱,臣謝陛下關懷。」
徐世虎半欠屁股起身,脊背挺得筆直,有點略顯僵硬。
這時,寧忠又腳下無聲到了近前,為皇上沏茶後,也為徐世虎奉上茶水,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雖說已是開春,冰雪消融,但朕也知道路難行,辛苦就是辛苦,」宋高析笑著道,「你這還跟朕客氣上了?」
「臣不敢。」
「可曾回府?」
「回陛下,臣有罪,臣因思家心切,一時忘了,便先去往了家中,半路忽驚醒,不曾入門便急忙折轉,還請陛下責罰。」
「朕責罰什麼?就因為你回京回家?」宋高析橫了徐世虎一眼,「啥時候你也學會這些彎彎繞繞了?」
「臣..臣...」
「行了,」宋高析端起小案上茶盞,「許久不在京都,怕是都忘了京都茶水的滋味,嘗嘗...」
「臣在北關,雖沒京都的茶葉,但這滋味倒一時沒忘。」
宋高析聞言,嘴角泛起一絲絲淡淡笑容,低頭淺淺抿了一口茶水。
依舊站在殿門處的寧忠,低著頭垂著眼帘,心中卻是在那感慨。
就皇爺和徐將軍這幾句話,就好比戰場千軍萬馬在廝殺,聽的忒讓人冒汗了。
宋高析手中茶杯放回小案,微弱的聲響,使得徐世虎緊了緊手中握著的茶杯。
習慣性手指敲打著小案。
「牧原那邊,今冬可還算安穩?先前你奏野瀦人之事,眼下可有異動?」
「回陛下,」徐世虎恭聲開口,「去歲大雪封山,今春化凍稍遲,野瀦人尚未開始復出遊牧,臣臨行時,得斥候回報,並未發現有大規模野瀦人聚集出現...」
宋高析手指依舊敲打著小案,徐世虎頓了頓接著奏稟。
「臣離開前,已下令邊軍加強巡防,也與曹家兩兄弟交代了一番,野瀦人之事,請陛下放心。」
「嗯,」宋高析點頭,「你一向做事謹慎,北關有你在,朕一直都很放心,當年你隨勇安侯駐守北關,如今你也是能獨當一面了。」
「為陛下守國土,為漢華百姓謀安寧,是臣之本份。」
宋高析笑望著徐世虎點頭,聲音溫和,「北境苦寒,你與將士皆不易,這次回京,你也好好休息一番。」
「謝陛下鴻恩。」
「朕說了,別那麼客氣,」宋高析手指一頓,「休息歸休息,但你與黃家三小姐的婚事,也該籌備籌備了。」
皇上提到婚事,徐世虎表情微微有了一些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