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遠站在台階前,望著曹雷馬車漸行漸遠。
雙手攏的緊一些,抬腿離了府門,朝著江安長街走去。
方才正廳時,聽到皇上賞賜,他沒有去提,而是故意岔開了話題。
皇上所做的一切,顯然是有意而為。
為什麼?為三年後封王之事...
「封王...」
雪不大,卻下得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頭上。
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林之遠抬起頭,沒有理會落在身上的雪花,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
拐到江安長街上,裹著厚襖的行人袖著手,低著頭,與其擦肩而過。
林之遠沒有去看一眼,也沒有人會去看他。
就他此刻一襲灰色長袍,攏著袖子,除了認識之人,任誰能想到他曾是當朝重臣,曾是先帝倚重的謀士...
不過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路人罷了。
當然,林之遠也從不在意這些,也不需要被人認出。
再度攏了攏雙手,風從袖口吹涼了手腕,絲絲寒意尋覓著縫隙...
林之遠眉頭凝了一下,他不在意雪涼風寒,此刻他心中有些憂慮。
封王..
這兩個字,從皇上第一次在御書房裡提出來,時至今日,他已經聽過不知幾遍。
曹雷說了今日朝堂上事,皇上那一番賞賜...
賞林琞與皇世子伴玩,賞七公主那一長串珍寶。
且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不隱晦的誇讚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哪一樣不是在鋪路?哪一樣不是在告訴朝中眾臣?
林安平,朕會重賞!朕要重用!朕要把他拉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去!
就差沒有當著眾臣的面說,朕要封林安平為王,在場的誰贊成誰反對了。
王!異姓王!那個位置,是好坐的嗎?
林之遠腳下不停,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涼涼的...
...
「老成,安平就拜託你了。」
「老爺,萬不敢這樣說,您放心,少爺我一定照顧好。」
林之遠抬手拍了拍成伯肩膀,儘管已經駝背,成伯卻沒有塌下一點肩膀。
因為他要老爺相信,他能完成老爺的囑託,他能照顧好少爺。
這一刻的戶部尚書府,也被白雪覆蓋著。
「老爺,少爺已經睡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看看也好...」
林之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腿,邁向兒子的廂房處,成伯默默跟在身後。
輕輕推開房門,成伯欲掌燈,被林之遠攔下,主僕二人無聲走到了床邊。
雪昨日就停了,今夜有月,借著月光,可以朦朧看到林安平睡的香甜。
尤其嘴角泛一絲光的口水,林之遠輕輕坐到床沿,捏著袖口為兒子擦拭掉口水。
口水擦掉的瞬間,心臟仿佛如針刺一般。
若不是請了焉神醫,兒子斷不會如痴傻兒流口水。
林之遠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輕輕放到被子上,那被子下面是兒子的腿。
那條腿,使得兒子走起路一瘸一拐,如今再加上痴傻...
心口再一痛,呼吸一滯,林之遠紅了眼眶,兒啊!爹讓你遭罪了,爹枉為人父。
睡夢中的林安平,吧唧幾下嘴,胳膊從被子裡伸出。
林之遠伸手要將兒子胳膊放回被子裡,卻被林安平無意識摟在了懷裡。
並歪著腦袋在林之遠胳膊上蹭了蹭...
感受兒子手臂和臉上的溫暖,林之遠喉嚨滾動,淚到了眼眶邊緣。
而站在一旁的成伯早已背過臉,將老淚偷偷擦掉。
老爺的事他不懂,也不知道老爺後面要幹嘛,老爺只說他要走。
成伯心裡就是難受,難受少爺明個過後,就沒了老爺陪伴。
林之遠背過臉,另一隻抹了下眼眶,隨後小心翼翼將兒子胳膊放回被子裡面。
接著主僕二人靜靜離開了房間。
次日一早,金吾衛闖進了尚書府...
後面林之遠被帶走,他不知道兒子的反應,他也不敢去想。
那時,他只在心裡重複一句話,兒子等爹回來,爹很快就會回來。
而這一隔,便是好多年。
...
林之遠收回目光,繼續抬腿走著。
他欠兒子的,太多...
「封王...」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雪吞沒,身邊行人聽不見,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兒子的功勞,封王說得過去,但那個位置太高了,高到一伸手就能摸到天。
天,只有龍可騰,尋常人如何摸得?
淮陰侯,齊王,楚王,最後是什麼下場?
梁王肉醬示諸侯,這些人之功,這些人的本事,無一有弱。
可都沒有善終。
不是不夠聰明,是那個位置太險了。
險到你站在上面,別人看著你,心裡卻在揣測你的腦袋。能在肩上撐多久?
今朝皇上信你,後朝呢?
將來的皇帝,會怎麼看一個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的異姓王?
林之遠眉頭越皺越深...
雪越下越大了,風也緊了些許。
林之遠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了徐奎。
徐奎如今是孤家寡人,爵位沒了,媳婦閨女沒了,只有一個兒子在外。
一個人在宅子裡,不出門,不見客,整日發呆。
若是沒有徐世瑤那些事,當今皇上該會封徐奎為王嗎?
以徐奎之功,以徐家兵權,以皇上穩固帝位,應該會封。
封了之後再出徐世瑤的事呢?林之遠鬍子抖了抖,下場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
因為現在徐奎和徐世虎還活著,若封王之後,京都城應該沒有徐家了。
林之就要走到客棧,在一鋪子前停了一下。
「之遠...」
林之遠轉頭,看見一道身影從對面酒鋪出來,手中還提著一壇酒。
徐奎?
這人這麼不經念叨?方才還在想他,這就冷不丁冒出來了?
「林老弟,這麼巧,這大雪天你...」
「溜達..」林之遠沒多解釋,瞥了一眼徐奎手中酒罈,「府上沒酒了?怎沒讓僕人出來打酒?」
「啊?哦...來打酒...」徐奎似乎突然反應遲鈍,提起手中的酒罈,「沒讓,想著也出來溜達溜達...」
林之遠眉頭皺了一下,這貨不會天天待在宅子裡,給自己整魔怔了吧?
前些時日不挺正常的?
林之遠沉吟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既然打了酒,要不?去我那兒?讓老佟整幾個菜,陪你喝兩口?」
「可行,可行,」徐奎想也沒想點頭,「走走走..讓老佟整個香肉吊鍋...」
林之遠嘴角微扯,這又正常了?
兩人並肩而行,走著走著,林之遠轉向徐奎開口,「徐兄,再幾天就過年了,去我府上一塊吧?」
聞言,徐奎步子頓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
「到時再看,再看...」
徐奎低著頭,垂著眼帘,盯著自己一腳一個雪印。
林之遠也不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