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房間透著淡淡光亮,申時雪就停了,窗外只有夜風吹過。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四下搖晃,暖黃的光暈映照在廊檐下。
難得有月,清冷的光灑在院中的積雪上,映得一片弱弱瑩白。
府邸在夜色中,徒添了幾分寧靜。
林安平走進房間時,宋玉瓏正坐在梳妝檯前,將髮髻上的首飾取下。
方才在院中,林安平問了耗子菜雞幾句,白日發生的事情,也算是結束了。
林安平走到床榻邊,撩袍坐到了床沿上。
床上,林琞蓋著小棉被,已經在熟睡,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嘬兩下,許是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林安平伸出手指,輕輕將他微張的小嘴捏合。
老人說了,小孩子睡覺張嘴,長大會變醜的。
宋玉瓏這時走了過來,也在一旁床沿坐下,低頭寵溺望了兒子一眼。
又抬頭看向林安平。
「夫君,」宋玉瓏輕聲開口,「白日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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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林安平抬手握住宋玉瓏的手,「你想知道?我就說與你聽聽...」
接下來,林安平將白日裡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
從發現宋承恩丟失,到城中尋人,後又耗子菜雞跟蹤到城外人販子窩居處...
到發現那些孩子...
宋玉瓏起初還平靜聽著,到了後面,越聽越生氣,秀眉緊蹙。
特別聽到那些孩子被砍斷手腳、挖去眼睛時,被林安平握著的玉手都握成了拳頭。
「那些人,」她咬著牙關,「真該千刀萬剮。」
林安平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宋玉瓏手背,「耗子和菜雞都做完了。」
宋玉瓏恨恨哼了兩聲,看了看睡在一旁的兒子,想到那些孩子,憤怒表情化作憂愁。
「即使他們回到了家裡,這以後的日子可咋過?都那么小...」
「夫人放心,我已經知會賀坤了,幫他們找到家人後,郡衙會拿出銀子補貼他們。」
「那要好一點,」宋玉瓏輕輕一嘆,「但心理創傷,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
林安平默默無聲,宋玉瓏說的沒有錯。
銀子只能讓他們過的好一點,但身體和心理遭受的摧殘,卻要跟著他們一輩子。
怎麼能癒合?怕是怎麼也難以癒合。
想到這,林安平忽然起身,徑直拉開了房門,讓人去喚來魏飛。
月光下,魏飛站在廊檐外,「爺?可是有事吩咐?」
「你現在就去找賀坤,讓他連夜出告示,明日貼遍南華城大街小巷。」
「我說你記下。」
「是、」
林安平在廊下來回踱了幾步,站定望向魏飛,神色格外嚴肅。
「凡拐賣人口者,為首者斬立決!情節惡劣,如慣犯、團伙、姦淫被拐者,施凌遲!梟首示眾!」
「拐帶孩童者斬立決!致孩童喪命,處以腰斬!」
「殘害孩童肢體用於乞討,採生折割,處以凌遲!其犯所有家產賠付受害者,首犯家屬不知情處流放!知情者斬首示眾!」
「協助拐賣孩童從犯者,需戴枷示眾一月,後斬首示眾!」
「買孩童者,均杖責一百!流放!財產充公!」
「有官員包庇人販者,處腰斬!查案不力者,罷官革職!流放!」
「記下了沒有?」
「爺,記下了,」魏飛點頭,「屬下這就去找賀大人。」
「去吧。」
魏飛離開,林安平站在廊下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才轉身重新回到房內。
「夫君,這告示寫的好。」
顯然,房內的宋玉瓏也聽到林安平方才在廊下所言。
「希望這樣能減少一些,」林安平重新坐回床沿,「明日我便將這些遞折京都,望陛下頌至漢華天下各處。」
「皇兄會同意的。」
林安平點了點頭,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林琞在那咂吧了幾下小嘴,一隻手掙脫出棉被,在那胡亂抓了幾下。
宋玉瓏輕輕拍了拍他,等他安靜下來,將其小手輕輕放回了被子裡面。
林安平從頭至尾坐在那靜靜看著。
「夫君,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安平從兒子臉上收回目光,抬眉看向宋玉瓏,並沒有去否認。
宋玉瓏問完沒再追問,靜靜等著夫君開口,她知道林安平會開口。
「承恩今天表現的很好,從被擄走,到被我抱在懷裡,表現的都很好。」
林安平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宋玉瓏聞言在那輕輕點頭,「承恩很聰明,也很勇敢,想想他才多大。」
「是啊,才多大,」林安平看著夫人,眼神中有了一絲複雜之色,「有個詞不適合他,但卻又適合他,他有同齡孩子沒有的冷靜和隱忍。」
「夫君?」宋玉瓏小嘴張了張,「他比同齡人懂事不少...」
宋玉瓏說著,突然不吱聲了,她猛然明白林安平話中之意。
夫君是在擔心什麼嗎?
「夫君,你是怕...?」
「怕嗎?」」林安平起身,走到桌邊,站在那拿出茶杯,提起茶壺,「不能是怕,是擔心罷了。」
茶水溫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夫人,不管宋承恩在哪,他有一樣永遠躲不開,他的身世。」
林安平轉頭看了宋玉瓏一眼。
宋玉瓏沉默了。
「今天的事,換作別的孩子,許早就嚇傻了,他沒有,不但沒有嚇傻,還能想著如何拖延時間,且深知這拖延的時間是給我的。」
「這心智...」林安平頓了頓,「虧這事是發生在這南華城。」
宋玉瓏從床沿上起身,走到林安平身邊,將其手中茶杯拿了下來。
「夫君茶涼了,別喝壞身子。」
她隱約能猜出夫君心中所想,宋承恩太聰明太懂事倒沒什麼,就怕將來長大後,他會...
會不甘心...
「夫君,」宋玉瓏放下手中茶懷,從林安平身後輕輕抱住他,「我一直有種感覺,承恩將來會是個有本事的王爺。」
林安平轉頭望向她。
「我有次問他,承恩你學醫太累就不學了,他說,皇姑姑我要學,學會了,將來可以給皇祖母治病,給皇姑姑治病,給姑父治病...」
宋玉瓏的聲音很輕。
林安平默不作聲。
「至於以後,」宋玉瓏的胳膊在林安平腰間緊了緊,「他會知道自己的身世,可那又怎樣?」
「他現在在夫君的身邊,夫君可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一定能教導好他,二哥當初送他到你身邊,定也是這樣想的。」
林安平抬手搭在身前宋玉瓏手上。
「承恩這孩子,長的隨他娘,性子卻沒隨他爹娘一點。」
「這倒是說的對,」林安平輕輕在那點頭,「也就長的隨了他娘...」
「怎麼?」宋玉瓏嘟起小嘴,「腦海中開始幻想他娘模樣了?」
「瞎說什麼...」
林安平躺在宋玉瓏身邊,握著她的手,耳邊是兒子均勻的呼吸聲。
不知何時漸漸睡去。
林安平做了一個夢。
夢裡,宋承恩長大了,正在府里脫下蟒袍,套上了青布衣走出府門。
身上背著藥箱,走在莊子田埂上面...
林安平站在遠處,看著宋承恩被一老伯拉進院子裡,他臉上浮現淡淡笑容。
夢醒時,天已大亮。
林琞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宋玉瓏正在給他穿衣服。
林安平起身,走到門口,恰好迎上跑來的宋承恩。
「承恩你這麼早?」
「姑父...」宋承恩急忙將手背到身後,「姑父早..」
「拿的什麼?」林安平板起臉,「不許藏著掖著...」
「奧...」宋承恩把手伸到了前面,攤開了手指,掌心裡一小蜜餞,「皇祖母早晨給的,我想讓弟弟嘗嘗...」
林安平聞言,揉了揉他腦袋。
「木木還小,你留著自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