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允達被大哥二哥餵了餅之後,拖著臌脹的肚子又被帶走了。
用曹允榮的話說,三弟獨自住在外面是不容易,接回府里好好享幾天「福」。
曹老三慘樣,魯豹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江安長街上一間鋪子內。
雖說過了年,但天還寒著呢,國公府內的竹炭可沒多少了。
「就這些,回頭送到府上拿銀子。」
「好嘞爺,」店鋪掌柜衝著魯豹點頭哈腰,「爺您慢走,有空常來...」
魯豹背著雙手走出店鋪,過了冬日誰還來。
朝著回府方向,漫不經心溜達在長街上,無意瞥了一眼來往行人,魯豹忽然皺了一下眉頭。
那老婦人?
怎麼瞅著有些眼熟?
來往行人中,一老婦穿著灰色棉袍,頭上包著藍色棉布,胳膊彎挎一竹籃,低著頭正朝魯豹走來。
魯豹步子放慢,在其與他擦肩而過時,很是認真瞥了一眼。
面熟!
真的很面熟!
可就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老婦人走過魯豹身旁,並未注意到魯豹,也有可能壓根不在意。
魯豹站在原地回頭,盯著老婦背影又看了兩眼。
搖了搖頭,還是想不起來,索性也沒再多想,收回目光繼續走在街上。
就在他走到府門前,抬腿就要上台階時,猛地一拍腦袋。
想起來了!
那老婦人不就是她?!
吳嬸!
以前漢國公的鄰居。
她兒子,那個爛賭鬼牛三,還是他帶人給處理的,所以之前魯豹遠遠見過吳嬸幾面。
這轉眼幾年過去,吳嬸老態了許多,但模樣,還是能看出幾年前樣子來。
她還在江安城?
魯豹一隻腳踩在石階上,在那撓了撓腦袋。
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畢竟吳嬸與他毫無交集不是,另一隻腳也邁上了石階。
魯豹看錯了嗎?沒有,那老婦人正是吳嬸。
這會功夫,吳嬸已經朝著城門方向走著,原本空著的竹籃內,也多了一壇酒和一油紙包。
吳嬸走的不快不慢,出了城門,踩在積雪覆蓋的小道上,每一步都很穩。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一間茅屋前,吳嬸停了下來。
輕輕推開房門,挎著竹籃走了進去,並順手掩上了房門。
今日風不大,依稀有聲音從房門縫隙中傳出來。
「以後還是少進城裡,這酒喝與不喝都成...」
「嗯..」
「再等上些時日,也該離開了。」
「是..」
「澤陵縣近幾日可有消息傳來?」
「這幾日沒有,焉指揮使他...?」
「沒消息傳來,估計是已經走了。」
「唉....!」
最後,一聲蒼老的重重嘆息聲響起後,茅屋內再無動靜傳出。
...
澤陵縣。
醫館的門敞開著,偶有人行道過,無意朝里瞥上一眼。
醫館關了開,開了關,已經好幾次了,澤陵縣的百姓都不知華大夫這些年在折騰啥。
華修坐在椅子上,灰白頭髮和鬍子看上去糟亂,像是幾日沒有打理。
醫館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門外風吹過的聲音。
一張老臉也沒啥精氣神,此刻眼皮動了一下,渾濁老眼望向門口。
門外空蕩蕩,還沒有來尋藥問診之人。
收回目光,不經意瞥了一眼牆上,那幅黑毛驢的畫依舊掛在那裡。
「呃..啊...」
後院有黑毛驢的聲音傳進前堂。
聽到驢叫,華修手扶桌面起身,轉身走進了後院。
黑毛驢跟華修看上去差不多,都炸毛了,且明顯瘦了許多。
趴在那裡同樣沒有精神,聽到華修腳步聲,扭了一下驢頭,又耷拉了回去。
華修走到一旁草棚,抱起一些乾草放到黑毛驢跟前。
黑毛驢伸出腦袋聞了聞,又縮了回來,沒有打算要吃的意思。
「你這黑驢,」華修在一旁蹲下,拍了拍毛驢頭,「不餓你叫喚個什麼勁。」
「呃..啊...」
「餓啊你就吃,」華修嘟囔了一句,扯過一根乾草遞到它嘴前,「喏,上等的草料。」
黑毛驢別過驢頭。
「不吃拉倒,」蹲著的華修,一屁股坐到一旁,舉著乾草咬到嘴裡,「老夫可不像大人那樣慣著你,只有乾草,沒有豆餅。」
「呃..啊...」
聽到華修提起大人,黑毛驢叫喚了一下,聲音不高,透著悲涼之意。
華修牙用力扯了一下乾草,老眼有些泛紅。
兩天前,大雪還在飄,華修抱著竹炭走進後堂。
大人躺在後堂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烏白沒血色。
「華..修...」
「在呢大人,」華修急忙將竹炭添好,拍了拍手到了床邊,「大人,可是有點寒?」
「炭火起來就好了,」華修邊說邊幫被子往上扯了扯,「屬下給您倒杯水?」
焉神醫搖了搖頭。
胳膊無力抬了幾下,華修見狀急忙上前握住焉神醫的手。
入手那一刻,大人的手冰涼,感受不到絲絲溫度,華修的心猛顫一下。
「華..修...」
「大人,屬下在,屬下在呢,您老儘管吩咐..」
華修自己都沒有察覺,他一開口,聲音已經變的哽咽起來。
焉神醫望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只余黯淡一點光。
光弱如風中殘燭。
「爛命...早選好了地方...」焉神醫聲音虛弱,「待我...送到他旁邊...」
「大人..您老說這個還早,還早呢...」
「不早了..時候到了...」
焉神醫轉過頭,望向後堂的房門,風吹動棉簾,偶有雪花飄進來。
「你跟我..一輩子...虧欠你...連個婆娘都沒討到,老了如我一樣孤苦...」
焉神醫孱弱的聲音夾雜著愧疚。
「大人,屬下沒怨過您啊...」
華修哽咽望著大人,渾然不覺老淚已落在被褥上。
「老夫只拿你當屬下,一直未曾收你為徒,」焉神醫這會說話又利索起來,「是因為,你天資雖行,但有欠缺,只知鼓搗邪性之物..」
華修老淚掛在臉上點頭,他是喜歡鼓搗虎鞭丸之類的東西。
「老夫收你為徒的話,」焉神醫依舊望著房門處,「怕傳出去太丟人。」
「大人,是屬下愚笨...」
焉神醫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晃動的門帘。
又有雪花飄進來,飛舞沒一會,便往地上悠悠落下。
「呃..啊...」
低著頭的華修聽到驢叫聲,也往門口瞥了一眼。
「大人,屬下還是給您倒杯水,喝些就不那麼寒...」
「..了...」
華修愣住了,此刻傻站在那。
焉神醫已經閉上了眼,似入睡了一般,只是胸口不再起伏,口鼻不再有熱氣呼出。
華修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他重重跪到了地上。
就這樣跪著,跪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多久?
直到雪停了,天黑了,他才頹廢的起來,老淚無聲流幹了。
他再也沒有開口,而是像行屍一般,開始燒水,打水,開始給大人擦臉,擦手,擦身子,換上早已準備好的衣服...
大人身子涼了,硬了,他費力給穿上,從頭到尾沒有吭氣一下。
「呃..啊...」
毛驢聲拉回華修的思緒,他吐掉嘴裡的乾草,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進了後堂房內。
「大人,今個第三天了,」華修站在床邊,「屬下給您老守孝三日了,今個就帶你去江安。」
大人說了,他要葬在劉蘭命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