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析微醺離開了漢安侯府。
馬車緩緩駛離府門前,林安平放下抬起的雙手。
正欲轉身回府,胡同口一頂軟轎與秦王馬車錯開而來。
「爺,宮裡的轎子,應該是蘭公公...」
車廂內,宋高析眼皮抬了一下,有些醉意的開口,「趕好你的馬車。」
手指在腿上敲了幾下,繼續閉起雙眼小憩。
軟轎內,蘭不為微閉雙目,帘子的一道縫再度遮掩上。
林安平站在門前未動,望著軟轎緩緩靠近。
轎簾掀開一半,蘭不為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漢侯爺...」
林安平眉頭抖了一下,蘭不為這個時辰怎麼來了?腳下卻是迎了兩步過去。
按理說,他一個漢安侯不必對一個宮裡太監客氣,但誰讓蘭不為是侍奉皇上身邊的呢。
「蘭公公..」林安平拱了拱手,「這麼晚前來..?」
...
戌時末,亥時初,宮燈燃半。
林安平隨著蘭不為走在宮道上,從入宮後,彼此皆是沉默無言。
晚風習習,宮道寂靜,高聳的宮牆被月光映照出墨影。
林安平抬眉瞥了一眼,蘭不為手中的宮燈閃著昏暗黃光,給人感覺隨時都會熄滅的可能。
過了廣場,拐進內宮處,一隊巡視的金吾衛腰胯佩劍,手持長槍與他們擦肩而過。
金吾衛他認識的不多,也只是與李家四兄弟稍微熟悉,這一隊金吾衛並未有他們的身影。
淡淡收回目光,繼續走在蘭不為一側,心中猜想著皇上深夜召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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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林府時,蘭不為也只傳了皇上召見他的口諭,其餘並沒有多說,他也沒有多問。
穿過了好幾道宮門,巡視的金吾衛也多了起來,林安平更是察覺到暗處若有若無對他的掃視。
顯然內宮之處,不單單只有明面巡視的金吾衛。
面對黑暗中的注視,林安平神色如常,目不斜視,就如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一般。
又拐過一條宮廊,林安平眉頭皺了一下,陌生的宮廊,顯然這不是去御書房的宮道,
難道皇上不是在御書房召見自己?
就在林安平心中猜測之際,蘭不為在一處殿門前停了下來。
「小侯爺,皇爺的寢宮到了。」
林安平也站定了腳步,寢宮?怎麼就在寢宮召見了?
「小侯爺稍等,咱家先去通稟皇爺一聲。」
「公公自便,」林安平點了點。
殿門被蘭不為輕輕推開,林安平鼻尖微動,寢宮內也散發著藥草味,幾乎將檀香味完全遮蓋住。
林安平定了定神,雙手搭在身前,安心等在殿門外。
「小侯爺請,」沒等多久,蘭不為就走了過來,「皇爺正等著你呢。」低聲說罷,躬身讓到一旁。
寢殿內要比外面亮堂了不少,並沒見多有奢靡,家具古樸散發著莊重氣息。
白日很難見到御醫在皇上身邊,此刻龍榻旁,卻站著好幾名御醫,其中還有林安平認識的,是當初隨秦王一道去過北關的。
幾個小太監低著頭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皇上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眼窩深深下陷,臉色在宮燈映照下,病態越發的明顯蒼白。
哪還有往日君臨天下的威儀,若不是那一身明黃素衣穿在身上,就如尋常百姓家的老翁一般。
蘭不為走到榻邊,彎腰輕喚,「皇爺,小侯爺來了。」
宋成邦這才睜開雙眼,微微轉頭看向林安平。
「臣林安平,參見陛下。」林安平撩起衣袍,欲行君臣之禮。
「免了...咳...」皇上抬手無力擺了擺,聲音有些虛弱,「咳咳...你們都下去吧..」
「臣等告退...」御醫行禮後退,路過林安平身邊時,先前認識的沖林安平拱了拱手,「小侯爺。」
林安平默不作聲,只是在那抬手回禮。
「安平啊...來...離朕近一些..咳...」
「陛下..您的龍體..」林安平有想把御醫叫回來的衝動,「要不臣還是明日來見您?您先歇息...」
林安平躬身站在龍榻前,離的近了,不經意就能看到皇上氣色黯淡,身心疲憊的模樣。
心中莫名難受,實在不忍這個時候還來驚擾皇上,哪怕是皇上召見的他。
宋成邦嘴角擠出一絲笑容,拍了拍身下龍榻,「還知道關心朕,咳咳..是個好孩子,坐這吧..」
目光望向林安平滿是慈愛之色,渾濁的老眼也難得清明許多。
「陛下、臣不敢僭越..」林安平驚了一下,「臣站著聽您吩咐就行。」
這龍榻只怕連宋高析都沒有坐過吧,林安平哪敢這般無禮。
「你個兔崽子...還敢抗旨不成?」
「小侯爺,」蘭不為此刻走了過來,將龍榻邊沿抹了抹,「皇爺讓您坐,您就坐下吧,不能惹皇爺生氣不是..」
蘭不為話說的很明白了,皇上身體都這樣了,你在給氣個好歹出來算誰的?
林安平神色糾結了一下,「臣斗膽僭越了,」躬身一禮後,這才小心翼翼靠近龍榻,半邊屁股挨在龍榻邊沿,身子有些僵硬看上去。
忽然林安平覺得手上一點涼,對,是涼,而不是溫熱,皇上的手掌蓋在他的手上。
林安平身子輕微一顫,皇上的龍體已經到這地步了嗎?
「小兔崽子長的真像朕妹子,」宋成邦大手覆在林安平手上後,順勢拉在手心裡,「瞧瞧這眼..這鼻子..好看,跟你娘一樣,也跟朕一樣,咳咳..得虧沒隨姓林的..」
...
「阿嚏!」
「老爺?」林貴給書房中的林之遠披上袍子,「這是著涼了?」
「無礙事,就是鼻子有點癢。」林之遠頭也未抬,「徐侯爺該到了,要與吉根交手了。」
...
一提到娘,林安平就鼻頭一酸,將頭低下,看到皇上枯瘦的手背,酸的更嚴重了。
他做出一個無禮之舉,將自己的另一隻手握在皇上手背上,用手心的溫熱來驅散皇上手上的冰涼。
此舉,宋成邦嘴巴微動,眼中慈愛之色越發濃郁。
「真的都長大了,」宋成邦話語模糊,忍不住笑了起來,「你該不記得了,你小的時候,還在朕這龍榻睡過,還把朕的龍榻給尿了..」
林安平,( ̄_, ̄ ),我不信....
「小兔崽子,」見林安平表情,宋成邦沒好氣笑罵道,「你都不知道,你爹知道後,嚇的在御書房跪了半天。」
「他呀..朕咋能會生氣呢,你可是朕的親外甥,是咱妹妹的孩子,」宋成邦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你娘就不怕,還怪朕,連個尿布都不會給你換,呵呵....」
低著頭的林安平死死咬著牙關,眼中已經濕潤一片。
宋成邦輕輕拍打幾下林安平手背,神色黯淡了不少,「是朕沒能照顧好你娘,朕對不住她,也對不住你爹和你,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咳咳....」
「陛下..」見皇上話一多就咳嗽,林安平急忙哽咽開口,「臣給您倒杯水...」
「今夜別叫朕陛下,叫舅舅..」宋成邦故意板著臉,「今個就在這龍榻睡,朕瞅瞅你還尿炕不...」
「舅...」林安平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寢殿之內,燭火搖曳,蘭不為輕手輕腳將殿門合上。
站在宮廊下,抬起袖子把眼中老淚擦拭乾淨。
宮牆之外,夜色正濃。
遠在南涼之處的一片山林中,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