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識海深處,孤島。
金屬輪椅的輪轂上,早已積滿了一層厚厚的石粉。
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少女嘉拉安靜地坐在其上。
她蒼白到近乎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把生鏽的刻刀。
「沙——」
伴隨著最後一點粗糙的石屑順著刀鋒撲簌簌地剝落。
那尊被她用靈體和時間一點點鑿出來的灰色石雕,終於徹底清晰。
那是顧異的臉。
屬於人類青年的五官,在這片遍布著畸變怪物的瘋狂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鮮活。
隨著這最後一刀落下,異變陡生。
「嘩啦啦——」
環繞在孤島四周、死死抵禦著外部瘋狂血肉的那幾十根粗大灰光鎖鏈,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那是顧異被抽離、被封鎖的記憶與思維。
鎖鏈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緊接著,猶如倦鳥歸巢般崩解成漫天的灰色流光,順著石雕的腳踝,瘋狂地倒灌進這尊剛剛成型的軀殼之中。
「咔……咔嚓……」
細密的裂紋從石雕的眉心開始蔓延,如同蛛網般瞬間爬滿全身。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碎裂聲,石質的外殼轟然剝落,砸在地上摔成粉末。
一個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的青年,從漫天石粉中踉蹌著踏出了一步。
不是顧異,還能是誰?
顧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的大腦仿佛被生生塞進了一團亂麻,思維還停留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炸,以及半空中那隻緩緩睜開的黑色巨眼上。
我在哪?
我不是被炸碎了嗎?
視線在短暫的失焦後迅速重組。
顧異本能地抬起手,觸碰到的卻不是溫熱的血肉,而是一種介於虛幻與凝實之間的微涼質感。
顧異的目光越過自己的手掌,向外發散。
灰白色的荒原上,密密麻麻地匍匐著數十道奇形怪狀的黑影。
粗略掃去足有六七十隻。它們像是在朝聖,又像是在極度的恐懼中戰慄。
顧異看著那些扭曲的肢體和散發著惡意的輪廓,不但沒有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就像是看著自己抽屜里散落的一堆老舊收藏品。
「吵鬧聲……結束了。」
沙啞、平靜的嗓音將顧異的注意力強行拉回。
他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了那輛輪椅上。
「嘉拉?」顧異張了張嘴,他想問這是哪,想問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但嘉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用寬大的病號服袖口,輕輕擦去沾在手背上的石粉,將那把幾乎卷刃的生鏽刻刀放在了輪椅邊緣。
然後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眸,看了顧異一眼。
「您的王座……還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本就透支到了極限的靈體,猶如風化了千年的紙碑,驟然崩解。
漫天細碎的灰燼在半空中盤旋、收束,最終凝結成一張邊緣破損的黯淡卡牌,沒入了灰濛濛的天際。
也就是在嘉拉消散的這一刻,顧異作為人類的理智徹底清醒。
隨著顧異思維的恢復,整個灰色荒原開始劇烈地搖晃、崩塌。
地面像被揉皺的廢紙一樣瘋狂摺疊。
遠處那數十頭匍匐的怪物發出驚恐的哀嚎,它們龐大的實體身軀被扭曲的空間生生碾平,化作一幅幅失去厚度的詭異畫像。
天與地在失去邊界,整個世界正在向著某種扁平的、紙張般的二維形態急速坍縮。
顧異痛苦地捂住腦袋,強忍著要把腦漿劈開的劇痛抬起頭。
撕裂的天穹深處,那顆占據了整個視界的黑色巨眼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就在這片空間徹底坍塌的最後一秒,視線交匯。
轟!
無數荒誕的、扭曲的龐大知識,如同一片倒懸的汪洋,順著那道視線蠻橫地倒灌進顧異的腦幹!
星系的腐爛,維度的摺疊,無法用人類聲帶發音的惡毒咒文,以萬年為單位的漫長嘶吼……
顧異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這種量級的信息。
在接觸的瞬間,這些足以將人類瞬間逼瘋的知識,自動轉化成了刺耳的白噪音,隨後被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瘋狂刪除、清空。
一切都在被強行抹去。
但在那片被沖刷成空白的腦海深處,卻有一幅極度清晰的畫面,像生鏽的釘子一樣死死扎了下來。
他的視界被瞬間拉遠。
那是一顆星球。
一顆灰白色、徹底死寂的星球。
海洋乾涸成龜裂的深淵,陸地崩塌成焦黑的碎塊。
整個世界沒有一絲風聲,沒有任何生命的動靜。
而在那片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廢土上,只有三道龐大到足以遮蔽大陸板塊的扭曲陰影,正在毫無目的地遊蕩。
伴隨著畫面,一句仿佛由無數蟲骨摩擦拼湊而成的低語,跨越了無盡的虛空,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炸開:
【沙漏將盡,唯余死寂】。
「呃啊——咕嚕咕嚕咕....!」
這一聲悽厲的慘叫並沒有喊出口,被某種濃稠的冰冷液體堵在了喉嚨深處。
「咳……」
他想乾嘔,卻發現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
視線被一片渾濁的暗綠色液體包裹,除了耳膜里沉悶的液體流動聲,什麼也聽不清。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揉那仿佛要被劈開的腦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極其粗大的特種合金拘束帶,像焊死在骨縫裡一樣,死死勒著他的脖頸、手腕和腰腹。
更讓他感到驚悚的是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態——太龐大,太沉重了。
體表覆蓋的不再是人類的皮膚,而是一層黏滑的硬質裝甲。
後背的脊椎上更是傳來一陣陣冰冷刺骨的異物感,十幾根粗大的金屬管線正極其野蠻地倒插在他的脊柱里。
我是誰? 我在哪?我要幹什麼?
這給我干哪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識海里直面那個恐怖的高維巨眼,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個插滿管子、被封死在鐵盒子裡的畸形怪物?
還沒等他理清這荒誕的處境,腦海里的圖鑑就開始了瘋狂刷屏模式。
【精神力上限突破:171 → 201】
【成功收容F級詭異·骨甲熊!】
【成功收容F級詭異·潛影黑貂!】
【成功收容F級詭異·鏽頜犬!】
【成功收容F級詭異·臍帶雙子狼!】
【成功收容F級詭異·剝皮客的舊軍大衣!】
……
密密麻麻的提示音在腦子裡瘋狂刷屏。
顧異看著這些憑空多出來的精神力和低階卡牌,整個人都懵了。
什麼情況?自己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難道是掉進了什麼怪物窩裡吃了個自助餐嗎?
但這還沒完。
【圖鑑收容序列擴展——解鎖特殊分類:【篡知冊】【模因卡】開啟!】
【獲得殘缺的C級模因卡:猩紅狂想曲】
【當前狀態:神性未滿 / 極度殘缺】
【警告:該模因卡由未孵化的早產胚胎強行吞噬而來,缺乏完整的災害拼圖。】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個存在無意識哼唱的曲調。狂熱的信徒們用血肉築起祭壇,只為聆聽這帶來進化的福音。但在漫長的歲月中,這首曲子早已被貪婪與瘋狂扭曲,變成了一首收割理智的絕望之歌。
【卡牌類型】:模因污染 (警告:因核心缺失,模因輻射功能已被底層邏輯強制鎖死)
【效果說明】:
血肉重組:宿主可掌控並隨意改造自身的血肉結構。
【未知】:缺乏完整拼圖,能力無法解析。
【未知】:缺乏完整拼圖,能力無法解析。
【未知】:缺乏完整拼圖,能力無法解析。
【使用代價】:
理智內耗:由於失去了向外輻射和傳播污染的能力,這首絕望之歌只能在宿主的腦海中循環。每一次對本體進行血肉重塑,都將透支宿主的精神力。
若精神力跌破安全閾值,宿主將被殘缺的規則反噬,淪為狂想曲的「唯一聽眾」,當場遭受不可逆的肉體畸變與理智崩潰。
惡意迴響:失去了將污染轉移給泣骸的渠道,在改造血肉的過程中,宿主必須以自身肉體作為唯一的概念錨點,獨自承受血肉撕裂的極致劇痛,以及等量堆積的瘋狂惡意衝擊。
顧異的呼吸猛地一滯。
C級卡牌?!自己最後還是偷吃成功了?
在顧異的腦海深處,這張突然出現的高階卡牌安靜地陳列在書頁里。
它的邊緣呈現出極其慘烈的撕裂狀,像是一塊從某種禁忌法則上生生扯下來的殘頁。
卡面上沒有任何具體的圖案,只有一片不斷翻滾、仿佛活物般蠕動的粘稠紅霧。
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顧異的耳畔就隱隱響起了那首足以撕裂人類理智的詭異搖籃曲。
他下意識地想要深究,但太陽穴立刻傳來一陣被鋼針鑿穿般的劇痛。
腦海中再次不可控制地閃過那顆死寂的灰白星球,以及那隻懸在天穹上的巨眼。
【沙漏將盡,唯余死寂】。
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又在耳邊迴蕩,帶著一種極度壓抑的緊迫感。
一種被人拿槍死死頂著後腦勺的緊迫感油然而生。
「沙漏將盡……你倒是把話說清楚什麼東西沒時間了啊!謎語人全給爺死!」顧異在心底暗罵了一聲。
吐槽歸吐槽,現在可不是躺在鐵盒子裡發呆的時候。
雖然不知道是誰把自己當成標本一樣泡在這個鐵棺材裡,但絕對沒安好心。
得出去。
他意念瞬間下沉,溝通了腦海深處的那本黑色圖鑑。
「【貪慾肉神】!」
沉寂的維生艙內,異變驟生。
顧異那原本就龐大的黑色軀殼內部,瞬間爆發出令人牙酸的血肉增生聲。
極其肥厚、狂暴的暗紅色畸變脂肪從裝甲的縫隙中噴涌而出,他的體型在零點幾秒內迎來了極其恐怖的物理膨脹。
「嘎嘣!啪啪啪——!」
焊死的合金拘束帶根本無法承受這種不講道理的質量暴漲,瞬間被崩斷成數截。
脊椎上的管線被直接扯爛。
「轟隆!!!」
堅不可摧的重型密封艙從內部被硬生生擠爆。
數噸重的營養液夾雜著碎玻璃和黑色的血水,像決堤的瀑布一樣傾瀉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顧異龐大畸形的身軀重重地砸在水窪里。
幾乎就在艙體破裂的同一瞬間。
「滴——!!警告!維生艙物理破損!目標生命體徵異常活躍!」
刺目的紅色警報燈瞬間照亮了整個幽暗的密室。
刺耳的電子合成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瘋狂迴蕩,催命一般。
顧異龐大的肉神軀殼在滿地的玻璃碴上,粘稠的涎水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抬頭看了一眼厚重的防爆門和四周密布的監控探頭。
反應這麼快,這地方的安保級別絕對高得嚇人。
在毫無情報,不清楚對方火力配置的情況下,頂著這麼大個靶子形態硬剛,可不太明智。
龐大的肉山沒有絲毫猶豫,瞬間向內急劇坍縮。
「【引路螢】。」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幽綠光芒,房間中央那頭足以引發大屠殺的恐怖怪物憑空消失,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灘迅速蒸發的黑水。
一隻連指甲蓋大小都不到的半透明飛蟲,輕盈地振動著翅膀。
它在紅光閃爍的半空中盤旋了半圈,精準地找到了天花板上正在全速抽氣的排風口。
就在門外隱約傳來沉重的機械齒輪咬合聲時,這只不起眼的微光飛蟲已經順著排風柵欄的縫隙,遁入了管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