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巨大的鋼鐵車頭撞碎了辦公樓的磚牆。
帶著漫天煙塵和碎屑,硬生生停在一樓大廳中央。
幽綠色的鬼火在熔爐里翻滾,照亮了老鬼滿是灰塵和血污的臉。
顧異站在車頭前,偏了下頭:
「上車。」
老鬼沒有半句廢話。
單手扣住車廂邊緣的鐵扶手,翻身躍了上去。
顧異回到駕駛室,單手壓下汽笛的拉杆。
「嗚——」
刺耳的汽笛聲在大廳里炸響。
列車底部的鋼輪在沒有鐵軌的水泥地面上強行摩擦,爆出大片火花。
推著幾節破舊的綠皮車廂倒退出辦公樓,隨後一個蠻橫的甩尾,朝著廠區深處駛去。
不到兩分鐘,列車就在三號車間的冷卻塔旁停下。
躲在暗處的銅子和丁巧看到這輛冒著綠火的龐然大物,先是嚇了一跳。
直到看見車廂門口招手的老鬼,兩人才連滾帶爬地上了車。
「大門開了。」
原本緊鎖的紅星齒輪廠正門,此刻已經向兩側完全敞開。
外面的風雪失去了屏障,正順著大門呼嘯著灌進廠區。
顧異推著操作杆,列車順著主幹道向大門開去。
路過那幾排紅磚宿舍樓時,車速稍微緩了一下。
顧異靠在車窗邊,看向外面。
原本死寂的宿舍樓,此刻亮起了不少昏黃的燈光。
幾百個穿著藍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樓下的空地上。
他們看著敞開的大門,看著門外打著旋的白毛風。
外面的世界沒有廠長,沒有紅袖箍。
但外面有零下六十度的極寒,有成群結隊的變異野獸,有吃人不吐骨頭的荒野盲流。
冷風夾雜著雪花吹在他們臉上。
幾個年紀大的工人打了個哆嗦,伸手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工裝。
然後,他們轉過身。
幾百個人,沒有一個人邁出那扇大門。
他們就像是一群放風結束的羊,低著頭,沉默地轉身走回了宿舍樓。
走回了那個只要幹活就能有一口黑面饅頭的被窩裡。
老鬼站在顧異身後,看著窗外退後的人群,喉結滾了滾,卻一句話都沒說出。
顧異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將操縱杆推到底。
幽靈列車發出一聲長鳴。
一頭撞碎了風雪,衝出了紅星齒輪廠的大門。
衝出大門的剎那。
原本附著在車窗上的那一層淡淡紅霧,在接觸到外界冷空氣的瞬間,迅速碳化成一層黑灰。
被狂風卷得一乾二淨。
車廂里的溫度毫無緩衝地從悶熱跌到了零下幾十度。
刺骨的冷風順著車廂縫隙灌進來,如同刀刮。
老鬼、丁巧和銅子猛地打了個激靈。
肺里灌滿了帶著冰雪碴子的冷空氣,凍得他們劇烈地咳嗽起來。
銅子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生鏽的鐵皮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根本不在乎地板上那層乾涸發黑的血污和機油。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趴在角落乾嘔了幾聲。
丁巧顫抖著扯下身上那條已經變得又硬又冷的白毛巾。
紅鏽褪去後的皮膚被凍得發青。
但真實的寒冷,總算讓她確認,自己真的從那個不講常理的地方活下來了。
這列火車內部遠談不上舒適。
斑駁的綠漆大面積脫落,車頂的燈泡閃爍不定。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煤灰和生鏽鋼鐵的味道。
顧異坐在車頭駕駛台前那張破舊的皮椅上。
前方巨大的熔爐里燃燒著幽綠色的火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需要說話。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操控杆前,整列龐大而詭異的火車在風雪中平穩前行。
身後的那座龐大的廠區,像是一台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機,在風雪中閃爍了幾下。
隨後連同那些紅磚高爐一起,徹底消失在荒原上。
四周重新變成了那片熟悉又荒涼的雪原。
腳下是廢棄的四號盲軌。
顧異靠在冰冷的鐵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他的腦海里,圖鑑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提示:已脫離C級詭異空間「紅星齒輪廠」。】
【判定:未摧毀規則核心(廠長職位空缺,但底層體制邏輯依然存續)。收容失敗。】
顧異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們這趟充其量算是走通了內部的紀律程序,把掌權者趕下了台,但並沒有把那座廠子給砸平。
系統判定收容失敗,合情合理。
但緊接著,圖鑑上的文字又跳動了一下。
【已記錄該C級空間深層潛靈夢海坐標。宿主獲得一次主動接入權限。】
【基於已解析數據,下次進入該空間,環境壓制放寬至D級。】
看到這行字,顧異挑了下眉。
這波不虧。
等於是在這個C級副本里插了個眼。
等以後自己手裡的D級卡牌攢夠了,精神力上限提上來了,早晚得回這個場子。
他收回心神,看了一眼列車的消耗面板。
這輛D級的紅星專列,如果在荒原上只保持勻速行駛的「巡航模式」,不動用同化和撞擊的詭異規則。
一分鐘只消耗1點精神力。
相比於動輒抽空藍條的巨型機甲,這簡直就是一台完美的廢土移動基地。
車廂後方,銅子和丁巧正癱坐在生鏽的鐵皮長椅上喘氣。
離開了副本的高壓環境,疲憊感潮水般涌了上來。
老鬼靠著車廂壁,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臉色有些發灰。
在廢土上,沒了機械獸,折了胳膊,基本就等於判了死緩。
顧異站起身,走到車廂中間。
「都打起精神。」
顧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廂里顯得很清晰:
「這趟咱們算是活著出來了。按之前的規矩,東西沒了,我補給你們。」
他沒有多做解釋,直接在車廂中央的空地上激活了【戰爭熔爐】。
暗紅色的液態金屬順著他的指尖流淌到地面。
混合著他之前在寒淵武庫里吞噬的特種鋼材,開始快速重組。
不到十分鐘。
三台嶄新的機械獸,在刺鼻的高溫蒸汽中緩緩成型。
依然是老鬼的【夜梟】、丁巧的【盲蛛】和銅子的【狼鋒】。
但外觀上,這三台機器和寒淵市的原廠貨有明顯區別。
裝甲更厚實,金屬表面沒有那種生硬的冷灰色,而是透著一層屬於戰爭熔爐特有的暗紅啞光。
關節處的液壓管也顯得更加粗壯猙獰。
「試試。」
顧異收起熔爐,退開兩步。
老鬼有些遲疑地走上前。
他試探性地伸出右手,搭在【夜梟】的金屬羽翼上。
下一秒。
【夜梟】的雙眼亮起幽綠的光芒,直接振翅飛起,穩穩地落在老鬼的右肩上。
沒有任何排斥,指令響應比以前還要順暢。
丁巧和銅子也湊了過去。
丁巧走到那台暗紅色的盲蛛面前。
她沒有立刻連接,而是憑藉測算師的習慣,仔細觀察著機體的構造。
機身裝甲比寒淵市的原型機更厚重,八根機械節肢的關節處沒有絲毫生澀感。
她轉過身,將後背靠向盲蛛。
金屬節肢熟練地環抱住她的軀幹,幾根微型液壓探針精準地尋找著她脊椎上的舊接口,然後扎了進去。
丁巧本能地咬緊牙關。
準備迎接那種熟悉的,神經被撕裂的刺痛感,以及凶獸源核帶來的狂躁衝擊。
但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出現。
探針接入的過程順滑得不可思議。
沒有阻力,沒有狂躁的雜音,更沒有那種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強行壓制野獸本能的拉鋸戰。
這台盲蛛安靜、馴服得就像她自己原生的一條手臂。
丁巧愣住了。
她懂機械獸的底層邏輯。寒淵市的機魂再怎麼洗腦,核心裡依然殘留著凶獸的野性,所以連接才會痛苦。
而現在這種絕對的順從只說明一件事。
這台機器里根本沒有凶獸的意識。
它的底層中樞是空的,或者說,它的主控權限早就被寫死了。
丁巧抬起頭,看了顧異一眼。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活動了一下肩膀,適應著這台完全由顧異掌控最高權限的機器。
在廢土上,能白撿一條命和一身頂尖裝備。
讓渡一部分自由是再合理不過的交易。
【狼鋒】則親昵地拱了拱銅子的手掌。
「這……不用烙印就能連上?」
銅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這頭明顯更強悍的金屬狼。
「我稍微改了點底層邏輯,你們直接用就行。」
顧異語氣隨意。
他這麼做當然不是發善心。
這些用熔爐造出來的東西,最高管理員權限全在他自己腦子裡。
這三個人只要還在用這些機械獸,就等於把半條命捏在了他顧異手裡。
但更讓顧異在意的,是識海里的另一處變化。
就在老鬼三人接納機械獸、並在心底對他這種「憑空造物」的手段產生敬畏的瞬間。
圖鑑LV.4升級條件中,關於【建立獨立的認知錨點(需構築群體信仰或組織體系)】的那一欄進度。
微不可察地往前跳動了一絲。
顧異摸了摸下巴。
看來,建立錨點不一定非得去開宗立派當神棍。
讓別人心甘情願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並在潛意識裡承認這套體系的核心地位,同樣能達成條件。
這是個好消息。
列車在風雪中安靜地行駛了一段路。
老鬼走到車窗邊,用袖子擦掉玻璃上新結的冰花,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雪原,天色昏暗。
老鬼皺起眉頭,視線在遠處的幾個地形輪廓上掃過。
「有點不對勁。」
老鬼轉頭看向車廂里的幾人。
「我們來的時候路過三道梁,那邊的舊鐵塔露在外面至少有七八米。現在只剩個塔尖了。」
積雪的厚度不對。
這種深度的落雪,不是一兩場白毛風能填出來的。
「有動靜。」
角落裡,剛和【盲蛛】完成連接的丁巧突然開口,打斷了顧異的思緒。
她閉著眼睛,後背上的機械蜘蛛八根節肢貼著車廂底板,正在微微顫動。
「車廂沒有減震,地面的震動傳導很清晰。」
丁巧的語速變得很快。
「盲蛛的感應陣列顯示,前面四號盲軌附近,有大量密集的重壓反饋。數量很多,步頻雜亂,不像變異獸群。」
老鬼立刻走到車窗前,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冰霜。
舉起僅剩的右手遮住反光,朝風雪深處看去。
借著列車頭幽綠的火光,前方的雪原逐漸顯露出輪廓。
老鬼眯起那隻僅存的右眼,視線穿透風雪。
荒原上遊蕩著幾十個人形變異體。
和關東常見的凍屍不同,這些東西的體表凝結著異常厚重的冰甲。
它們關節處的皮肉似乎早被凍透了,全靠著外層的堅冰在強行牽引,走動時發出僵硬的「咔咔」聲,眼眶裡還透著幽藍色的冷光。
老鬼微微皺了下眉。
他在寒淵外圍幹了十幾年偵查,各式各樣的畸變體見得多了,但還從沒見過這種渾身覆冰的新變種。
視線再往遠處拉。
幾個穿著破爛防寒服的人影正手腳並用地在雪坑裡逃命,眼看就要被後面那群冰甲怪物撲倒。
老鬼沒有一驚一乍,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他只是收回目光,轉過頭。
用一種平淡得像是在匯報前方有塊石頭的職業口吻開口:
「顧問,正前方有情況。」
「幾十頭沒見過的新變種,披著冰甲,正在追殺幾個流民。咱們是變道繞過去,還是減速清障?」
顧異靠在鐵座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接開過去。」
顧異沒有去碰剎車。
這列幽靈火車雖然處於低耗能模式,但上千噸的自重擺在這裡,用來碾碎這幾十頭攔路的冰坨子綽綽有餘。
「嗚——!」
幽綠的火光在風雪中暴漲。
正在追擊的冰屍群聽到動靜,轉頭看向這列憑空衝出來的舊時代火車。
但它們僵硬的關節根本來不及做出躲避動作。
伴隨著一連串密集的碎裂聲,火車車頭如同推土機一般撞進了冰屍群。
覆蓋著冰甲的怪物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撞飛、碾碎,化作漫天冰藍色的粉末。
火車在碾過屍群後拉下制動。
車輪在鐵軌上擦出一長串火星,緩緩停下。
側面的車廂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銅子操控著【狼鋒】躍下車。
幾步竄到那幾個嚇癱在雪地里的拾荒者面前,一手拎起一個,直接扔進了車廂里,隨後自己也跳了上來。
「哐當」一聲,車門重重關上。
幾個拾荒者摔在生鏽的鐵皮地板上,渾身抖成篩糠,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顧異從車廂前頭走過來,停在那幾個驚魂未定的拾荒者面前。
「這附近的外道仙堂香路節點呢?村裡的人不管?」
帶頭的拾荒者靠在冰冷的車廂鐵皮上,聽到這話,眼神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顧異。
他瑟縮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幾台透著凶氣的暗紅機械獸,咽了口唾沫。
「幾位大哥……你們這是在哪個地窨子裡貓了多久啊?」
拾荒者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絕望:
「還外道仙堂的村子呢?方圓百里的據點早就撤空了。」
「一個月前,盛京那邊的天就塌了。幾十萬頭那種披著冰的怪物從地下爬出來,北邊的防線一碰就碎。」
「能跑的人早就往寒淵高牆那邊逃了,這片荒原現在就是個死地。」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只有熔爐里的火苗發出細微的燃燒聲。
老鬼正在檢查配槍彈匣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僅存的右眼盯著那個拾荒者,語氣壓得很沉,像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戰術參數:
「你剛才說,盛京出事是多久以前?」
「一個月前啊……」
拾荒者乾巴巴地答道,「快三十天了,整個關東誰不知道……」
老鬼沒再追問。
只是默默把彈匣推回槍柄,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聲。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丁巧和銅子。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在眼神交匯的瞬間,都看懂了對方眼底的那股寒意。
他們在那個紅星齒輪廠里,日夜難熬,但滿打滿算也就過了十天左右。
可外面的真實世界,竟然已經整整跳過去了一個月。
顧異轉頭看向車窗外那片漆黑的雪原。
三十天。
這個時間差意味著,神調門早就把盛京的底子給掀開了。
之前大窯委員會和外道仙堂的四梁,還在夢境會議上商量著要怎麼去盛京「偵查」封印。
現在看來,那已經是老黃曆了。
他們這支被派出來探路的小隊,剛從一個深淵裡爬出來。
外面的世界,恐怕早就已經打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