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鋼鐵城門在液壓機的嘶吼聲中,緩緩向兩側拉開。
一進城,嚴明和幾個內務處的人已經等在防線內側的避風通道里。
隊伍立刻被分流。
那幾個在荒野上撿回來的流民,被全副武裝的士兵直接帶去外圍的隔離審查區。
老鬼、丁巧和銅子作為失蹤長達一個月的官方人員,需要立刻進行述職和嚴密的污染檢疫流程。
內務處的裝甲車已經發動了引擎。
顧異叫住了正準備上車的老鬼。
這位廢土老兵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灰白。
他那條斷掉的左臂只是用布條草草紮緊,暗紅色的血污已經凍成了硬塊。
「去醫療室把傷口處理乾淨,壞死的神經切平整。」
顧異看著他,語氣平淡,「述職走完流程,來一機廠找我。我給你弄條好用的胳膊。」
老鬼僅存的右眼看了顧異一下。
他順手緊了緊領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踏上了裝甲車的後車廂。
顧異收回視線。
旁邊,一輛掛著安全生產科牌照的重裝吉普車旁,嚴明已經等候多時了。
這位平時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處長,此刻眼眶裡爬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他正靠在車門上,大口地抽著劣質菸捲。
看到顧異全須全尾地走過來,嚴明把抽了一半的菸頭扔在雪地里,用力碾滅。
那張緊繃了整整一個月的臉,終於重重地鬆弛了下來。
「顧顧問。」
嚴明主動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聲音里透著一股真實的、如釋重負的沙啞。
「你要是再晚出來幾天,我這處長的位置,怕是就真的要換人坐了。」
顧異坐進車裡,感受著車廂內撲面而來的強勁暖風。
「整整三十天。」
嚴明坐上駕駛位,關好車門,卻沒有立刻踩油門。
他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個軍綠色的保溫壺,擰開蓋子,遞給顧異。
「高熱量營養液,加了點抗污染的定神藥劑,先墊墊肚子。」
嚴明的舉動並不諂媚。
這是一個後勤主管面對高價值戰力時最務實的做法。
顧異沒客氣,接過來喝了一口。
滾燙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裡,驅散了在副本里沾染的幾分陰寒。
「這三十天,你們頂的壓力不小吧。」顧異看著擋風玻璃外的雪景,隨口問了一句。
嚴明打轉方向盤,吉普車平穩地駛入主幹道。
「望川那邊天天發急電要人,就差沒指著鼻子罵我們暗中扣人了。」
嚴明看著路面,語氣里沒有刻意賣慘,只有一種大廠幹部特有的硬核與疲憊:
「不過,你能活著回來。大窯這段時間頂的壓力,就算是值了。」
透過貼滿防爆膜的車窗,顧異看著沿途的街道。
寒淵市的氣氛,和一個月前完全不同了。
原本還算熱鬧的幾個物資集散地,被徹底清空,拉上了高壓電網。
主幹道上,民用車輛幾乎絕跡。
取而代之的,是履帶運兵車和滿載著煤渣、特種鋼材的重型卡車在來回穿梭。
路邊的紅磚牆壁上,貼滿了刺眼的紅色戰時配給與強制徵調通告。
在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顧異看到幾個剛換防下來的熔爐禁衛,正靠在避風的牆根底下休息。
他們身上的機甲並沒有卸下,表面布滿了深可見骨的爪痕和冰霜凍裂的痕跡。
機甲背部的排氣孔里,正在向外瘋狂噴吐著嘶嘶的白汽。
那不是為了取暖,而是在極端過載的戰鬥後,進行強制的物理冷卻降溫。
整座城市,就像一台被強行超負荷運轉、齒輪摩擦到近乎發紅的巨型戰爭機器。
沒有人在街上抱怨,每個人都在為了維持這台機器的運轉而拼命。
吉普車在沉悶的引擎轟鳴聲中,停在了大窯委員會的辦公樓下。
嚴明拔下車鑰匙,看了顧異一眼。
「走吧。委員會的常委們都在上面等你。」
顧異推開車門。
他沿著樓梯一路向上,推開了一號會議廳的大門。
一股濃重、嗆人的劣質菸草味,夾雜著提神用的濃茶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大窯委員會的幾名常委正坐在桌前。
每個人的眼眶都熬得通紅,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顧異走到旁聽席,拉開椅子坐下。
第一書記掐滅手裡的半截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向他,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顧顧問,你這趟差出的,差點把咱們寒淵市的底子給掀了。」
第一書記端起有些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潤了潤干啞的嗓子。
「這三十天,望川衛戍總部那邊每天兩封加密電報催著要人。後來甚至把下個月地龍列車兩成的關鍵物資配額也扣了,逼著我們交人。」
「霍總工那邊給准了話,說你的命還在。我們這幾個老骨頭才敢硬頂著望川的壓力,把電報全給壓了回去。」
顧異沒有順勢把這個話題揭過去。
他在廢土上摸爬滾打,很清楚截斷地龍列車的物資配額對一座城市意味著什麼。
寒淵市為了保他一個空降的人聯顧問,實打實地扛住了內部的資源制裁。
他端正了坐姿,看向第一書記。
「這三十天,讓各位擔風險了。寒淵搭進去的配額和人情,我記在帳上。」
第一書記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舒緩了幾分。
顧異隨即切入正軌,簡明扼要地匯報了這一個月的去向。
「遇到了點麻煩。被卷進了一個C級摺疊空間,是一座舊時代的齒輪廠。裡面有一套靠剝奪工人身份來吃人的規則。」
顧異語氣平靜:「我們摸清了底層的紀律檢查程序,走了個合規流程把廠長罷免,空間的大門才打開。」
「核心規則沒摧毀,那座工廠的空間還在原坐標。」
會議室里只有鋼筆在紙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聲。
委員們神色凝重地記錄著。
顧異能帶回一個完整C級空間的底層運行邏輯和脫困方法,這份情報在廢土上的戰略價值極高,足夠抵消他失聯造成的麻煩。
大窯總工程師站起身,打開了會議桌中央的戰術全息地圖。
幽藍色的光束打在半空。
北地原本灰色的地形圖上,此刻被一大片刺眼的猩紅色完全覆蓋,並且這股紅色還在向南蔓延。
「你們失聯的這一個月,外面天翻地覆。」
大工匠用紅外筆指著那片紅區,聲音粗糲生硬。
「你們小隊失去聯絡後,我們和外道仙堂立刻派了第二批探路的人。結果剛靠近盛京外圍,就撞上了爆發的冰屍潮。」
「上百萬的屍體從地下爬出來,直接倒逼著引發了荒野上的特大獸潮。」
大工匠手指在地圖上划過:「雖然偵查隊發了緊急預警,仙堂那邊也拼了命組織撤離,各路仙家全頂上去幫忙了。」
「但時間太趕,外圍的幾十個村子根本來不及撤,全被淹了。」
第一書記嘆了口氣,點出了這背後的一個無奈現實:
「這也是當年魏老把關東荒野清理得太乾淨。那些稱王稱霸的強力詭異被殺的殺、趕的趕。」
「平時是好事,但在這種百萬級的屍潮面前,我們失去了一切可以消耗它們的天然緩衝帶。」
「冰屍潮長驅直入,幾天時間就直接撲到了外道仙堂的地盤和我們城牆底下。」
顧異盯著地圖上那片紅色的洪流:「守住了?」
大工匠那張如同鋼鐵澆築的臉上閃過一絲冷厲。
「霍總工開了二級限制閥。」
「我們把城牆外圍十二公里的地下管網,全部切成高壓蒸汽鍋爐。等屍潮大部隊踏進來,一次性排空。」
「上千度的高溫高壓蒸汽。第一波幾萬頭冰屍,連同地表三米的凍土,當場蒸發。」
「這幫東西背後的指揮者被打疼了,知道啃不動寒淵這塊鐵,掉頭去瘋狂侵擾外道仙堂的防線。」
顧異聽完這堪稱神跡的戰果,臉上卻沒有多少輕鬆。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越過全息地圖,看向爐心發言人,語氣壓得很低,卻直指要害:
「開二級閥門,霍總工的礦化污染扛得住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沉重了下來。
大工匠的機械手微微攥緊,第一書記也沉默了。
「總工的情況還在可控範圍內。」爐心發言人沙啞的聲音響起,但明顯沒有了之前的底氣。
「只是壓製劑的消耗量翻了三倍。如果戰局再拖下去,天都那邊的配給一旦跟不上……」
發言人沒說下去,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霍川在透支自己的命,給寒淵市爭取時間。
「我們在防守戰里抓了幾個穿黑袍的活口。」
第一書記接過話頭,將沉重的話題拉回戰局,「撬開嘴審出來了,是神調門的餘孽。」
「他們在這場屍潮里充當調度,妄想著靠這百萬死屍復辟,重建什麼八旗大軍。」
「委員會已經下了文件。神調門列為反人類武裝,格殺勿論。」
顧異聽著這連串的變故,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會議室大放厥詞的那個站長。
「RSCP的人呢?弄出這麼大動靜,他們就看著?」
第一書記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憤怒,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冷漠。
「屍潮爆發的當天,觀察站的人就撤了。」
「他們把所有高維觀測數據打包,全面退入地下基地,徹底物理鎖死,切斷了所有對外通訊。」
「在他們那套評估體系里,現在的關東就是一個極佳的災難觀察樣本。指望他們出兵救人,不如指望天上掉餡餅。」
顧異並不意外,這確實是RSCP的行事作風。
他的目光落回地圖上盛京的位置,敏銳地抓住了戰局裡缺失的一環。
「盛京底下那個C級的關外老龍呢?」顧異看向大工匠,「如果它跟著屍潮一起壓過來,高爐的蒸汽未必擋得住。」
桌上的通訊器閃爍了一下。
外道仙堂胡三爺那沙啞透著疲憊的聲音,通過加密波段接入了會議室。
「老龍沒能南下。」
胡三爺咳嗽了兩聲,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沉重:
「魏老祖原本在關外雲遊,正好撞上了被打散的屍潮尾巴。老頭子察覺不對,帶著他那幾位老夥計直接趕去了盛京。」
「現在那頭老龍,被老祖硬生生堵在皇陵里。要不是老祖在那邊頂著,南下的就不只是冰屍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胡三爺喘了口氣,切入正題。
「仙堂現在防線收縮,到處救火。那些神調門的雜碎專門盯著我們的香路節點打,好多小堂口的弟馬都折了。不過經歷了最初的混亂,防線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
「為了徹底鎮殺老龍、剿滅神調門,我們已經在長白山總壇發布了召集令,召開萬仙大會。整個關東的底子,準備全壓上去了。」
通訊切斷,會議室里瀰漫著刺鼻的煙味和大戰將至的鐵血氣息。
第一書記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向顧異。
語氣里透著官方重鎮應有的硬氣與決斷。
「寒淵不可能縮在城牆後面等別人把仗打完。」
他伸手指了指全息地圖上,幾根已經狠狠扎向北方的藍色箭頭。
「屍潮退下去後,我們的三個重裝突擊營就已經發兵北上,在盛京外圍釘下了一道前線陣地。」
「這一次,寒淵和外道仙堂是聯合作戰,準備一舉端掉神調門,徹底平了盛京的隱患。」
說到這裡,第一書記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但前線這幾天傳回來的情況不容樂觀。」
「盛京那邊的極端環境,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低溫,更帶著那頭老龍散發出來的規則壓制。」
「我們常規機甲的損耗率高得嚇人,不少機魂在冰原上直接被C級規則壓製得宕機、失控,後勤維修根本跟不上。」
第一書記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他看著顧異,態度沒有了剛才陳述戰局時的強硬,而是轉為一種平等、甚至帶著幾分請求意味的鄭重。
「顧顧問,你手搓機械獸的本事,還有你身上那口活爐子,對現在的前線來說,就是救命的底牌。」
「大窯委員會已經走完程序,正式任命你為寒淵北上兵團的首席技術顧問。軍銜、權限、物資,一機廠的家底你隨便挑。」
第一書記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坦誠:
「寒淵需要你親自走一趟前線陣地,去給前面拼命的弟兄們提供技術支援,幫他們撐住。你覺得怎麼樣?」
顧異看著第一書記,沒有立刻答應。
他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他剛剛在副本里解鎖了LV.4權限,正是急需高階材料和實戰來磨合新能力的時候。
盛京前線那個絞肉機,簡直是一個天然的巨型資源庫和血肉補充的好地方。
「去前線沒問題。」
顧異停止敲擊桌面,看著大工匠,拋出了自己的條件:
「但我去了不是當修理工的。我要在前線建立一個獨立的機甲改裝車間,所有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重裝機魂殘骸,優先由我支配。」
「另外,」顧異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老鬼那三個人的述職流程走完後,我要他們直接歸入我的獨立顧問團隊。」
第一書記和大工匠對視了一眼。
大工匠那隻機械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按,做出了決斷:
「殘骸隨你拆,只要你能保證前線的機魂出勤率。」
「至於老鬼他們三個,命是你救回來的,編制今天下午就劃到你名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