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異是被蜂巢公寓樓下的噪音給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紋,愣了好一會兒。
昨天的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邊。
沒有手機。
手指碰到的是一塊冰冷的個人終端。
顧異的動作停住了。
幾秒後,他慢慢坐起來,看見床邊那雙沾著黑泥的工裝靴,又看見牆角掛著的灰黑色防護服。
防護服袖口還有沒洗乾淨的暗紅色污漬。
一切都是真的。
他坐在床邊緩了半分鐘,才伸手拿起ID卡和背包,推門出去。
生存,永遠排在第一位。所以顧異按照原主記憶,先去領取這個禮拜的營養膏。
南區邊緣的人聯資源兌換處,一大早就排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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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看著像舊時代銀行,玻璃窗口,鐵欄杆,地上貼著排隊黃線。消毒水味很重,壓住了人身上的汗臭,卻壓不住那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隊伍里沒人怎麼說話。
有個人扶著牆咳,咳了半天,前面的人也只是往旁邊讓了一點,沒人回頭。
輪到顧異時,窗口裡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
「ID。」
顧異把卡遞進去。
機器「滴」了一聲。
工作人員從旁邊箱子裡抓出七支牙膏管大小的營養膏,丟進窗口下方的鐵槽。
墨綠色外皮,上面印著兩個白字。
【鎮定】
「下一個。」
顧異把營養膏塞進包里,轉身離開。
走出兌換處沒多遠,鏽骨街的吵鬧聲就撲了上來。
這裡才是生活開始的地方。
多了530信用點,顧異感覺自己的腰杆都硬了不少。
他不再像原主的記憶里那樣,像只夾著尾巴的耗子般低頭快走。他開始打量這個野蠻生長的地方。
顧異在一個掛著生鏽防毒面具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正靠在椅子上抽菸,見他盯著面罩看,懶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顧異拿起其中一個二手面罩。
扣帶有點松,濾芯邊緣發灰,裡面還有股舊橡膠味。
他不知道這東西值不值一百。
但原主記憶里,鏽骨街這地方待久了,喉嚨會爛,肺也會慢慢發黑。
顧異付了錢,把面罩扣在臉上。
舊橡膠味有些沖,濾芯里還帶著灰塵味,但街上那股腐臭總算被擋掉一半。
沒走幾步,一股熱油香從旁邊鑽過來,硬是穿透了那層劣質濾網。
顧異停下腳。
小攤後面,一個獨臂男人正用鐵鏟翻著油鍋里的土豆餅。灰白色的澱粉餅丟進油里,很快鼓起來,邊緣炸得發黃。
「多少錢?」
「十信用點一個。」
顧異買了一個。
油紙燙手,他扯下面罩,照著旁邊苦力的樣子,往上面撒了一撮紅色香料,咬下一口。
舌尖差點被燙麻。
外皮是脆的,裡面全是糊狀澱粉,沒多少土豆味,油也不知道用了多少遍,咽下去時還有一點發苦。
可那點熱氣和油脂落進胃裡,整個人都像被撈了一把。
顧異三兩口吃完,把油紙揉成一團,丟進路邊污水桶。
該找人了。
他順著原主記憶里的路線往裡走。
鏽骨街越往深處,路越窄。兩邊鐵皮棚和違章小樓擠在一起,頭頂拉滿了電線,偶爾有髒水從不知道哪層樓滴下來,砸在地上,濺出黑點。
主街的吵鬧被甩在身後。
牆上的塗鴉開始變多,有些是幫派標記,有些則看不出意思,只是一圈套一圈的髒色線條,像小孩亂畫,又像某種被人擦掉一半的符。
顧異拐進最後一條窄巷。
這裡沒什麼人。
地上積著水,牆根長著一層灰綠色霉斑。盡頭那塊地方,按原主記憶,本該掛著一塊破布簾。
引路人的攤位就在那後面。
攤位上總是擺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據說是從北區【墓園】里挖出來的古董。
比如會自己流淚的洋娃娃,或者,用死人指骨做成的骰子。
原主就是在這裡,花了一千五百信用點,買下那張紙、那半根蠟燭,還有那包灰白粉末。
顧異停住腳。
巷子盡頭空著。
沒有破布簾。
沒有攤。
牆角堆著幾塊爛木板,旁邊還有一灘尿跡。牆皮髒得很均勻,苔蘚從磚縫裡長出來,沒有任何被長期遮擋過的痕跡。
這裡不像昨天剛撤走過攤子。
更像從來沒人來過。
他起身走到隔壁。
旁邊是個賣二手電子零件的小攤,攤主瘦得像一把乾柴,正低頭拆一塊電路板。
「老闆。」
老頭沒抬頭。
顧異指了指旁邊牆角:「那邊那個賣古董的,今天沒來?」
老頭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顧異臉上轉了一圈。
「啥古董?」
「掛破布簾那個攤子。」顧異說,「攤主戴帽子,賣些北區挖出來的舊東西。」
那老頭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渾濁得如同蒙了一層油污的眼睛奇怪地打量著顧異,仿佛在看一個說胡話的瘋子。
「小伙子,你認錯地方了吧。」
他用螺絲刀往旁邊點了點。
「我在這兒擺快一年了,左邊一直空著。晚上倒是有人來那兒撒尿,熏得我天天罵娘。」
顧異沒說話。
老頭又低下頭,嘴裡嘟囔了一句:「年紀輕輕,少喝點。」
螺絲刀重新颳起電路板,發出細碎的響。
顧異又問了旁邊兩個攤主。
一個說不知道。
另一個不耐煩地擺手,讓他別擋生意。
最後,顧異站在巷口。
巷子裡很潮,面罩濾芯擋不住那股霉味。他回頭看向那個空牆角,越看越覺得冷。
到了這一步,他哪裡還不明白,現在這個情況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對方不僅把自己的物理痕跡被抹除了。
連周圍人的記憶,都被一同篡改了!
第二種就是,周圍人記憶沒有問題,是自己記憶出了問題。
現在他自己都開始產生懷疑,那個引路人是否真的存在過?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不是現在的他能夠解決的。
顧異沒再問。
他沿著原路退了出去。
等重新走回鏽骨街主路,吵鬧聲、油煙味和人群一股腦涌過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身後那條窄巷還在那裡。
黑乎乎的,擠在兩排棚屋中間。
顧異看了一眼,轉身匯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