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C環區「南六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顧異沒回家。他揣著那枚價值600信用點的銀色打火機,背著一包腥臭的戰利品,徑直走向【獨眼酒館】。
他要把這些東西換成實實在在的錢。
傍晚的獨眼酒館已經開始上人。
顧異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十幾道審視與貪婪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他這個新面孔上。
顧異沒理會,壓低帽檐,徑直走到吧檯前。
吧檯後,獨眼正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髒抹布擦拭著雙管霰彈槍。
「有事?」
他沒抬頭。
顧異沒有廢話,把銀色打火機和皺巴巴的任務憑證放到吧檯上。
「交任務。」
獨眼擦槍的動作停了。
黃銅齒輪義眼微微轉動,一道暗紅色光線掃過打火機表面。
「S.Y。」
他低聲念出那兩個字母,終於抬頭看了顧異一眼。
「小子,動作挺快。」
他拿起吧檯上的一個終端操作了幾下。
很快,顧異的個人終端震了一下。
【到帳:600信用點。】
看著自己個人終端上那個瞬間暴漲的數字,顧異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這筆錢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剛才在地鐵隧道里聞到的腐臭味,好像都變得沒那麼難忍了。
獨眼把作廢的任務憑證往旁邊一丟。
「下一個。」
顧異收起終端,轉身離開吧檯。
他沒有在酒館裡多停留。
六百信用點已經到帳,任務也完成了。再待下去,只會讓那些卡座里的獵人繼續盯著他的背包看。
厚重木門在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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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冷風灌過來,吹散了他身上的霉味和蝙蝠血腥味。
顧異壓低帽檐,背著那包還在往外滲臭味的戰利品,沿著鏽骨街的人流往屠宰場后街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獨眼才重新打開抽屜。
那枚銀色打火機躺在裡面,外殼上還沾著一點地鐵站里的黑灰。
他盯著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片刻後,他起身進了後台。
辦公室很窄,牆上釘滿了舊地圖和任務編號。獨眼拉上門,打開一條加密通訊。
「是我。掛在F級里釣魚的那個『地鐵尋物』任務,被完成了。」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哦?完成了?我還以為又要多一具能回收的材料了。」
「是個新人。」獨眼緩緩說道,「昨天剛註冊的拾荒人。」
「新人?!」那頭的聲音透著驚訝,「怎麼可能!那群【回音蝠】自己飛走了?」
「不知道,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獨眼拋了拋手裡的打火機,眼神深邃。
那個所謂的「尋找遺物」的任務。
根本就不是什麼委託。
而是【獨眼商會】內部持續數年的釣魚陷阱。
任務是真的。
打火機也確實就在那個地方。
但他們在任務描述里玩了一個文字遊戲。
——「可能有少量【回音蝠】活動。」
什麼是少量?一隻,是少量。三五隻也是少量。
商會沒告訴任何人,三號線里盤踞著一個回音蝠族群,而打火機就扔在巢穴最深處。
想要拿到它,就必須面對整個蝠群!
對F級拾荒人來說,這就是必死的絕境。
商會用600信用點做誘餌,引誘那些缺錢又自大的拾荒者去送死。
等他們死透了,再派專業的清道夫進去回收他們的武器裝備和遺物。
這麼多年死在這任務上的拾荒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當然如果他們沒有被坑死而是放棄任務回來也無所謂,商會不會損失什麼。
但如果真有貪婪的傢伙的蠢貨真去隧道深處找,那麼就是純賺。
刨去一個打火機的成本。
每一次回收,他們至少都能淨賺幾百信用點。
但今天,竟然有個剛註冊兩天的新人活著把東西帶回來了?
「會不會是因為季節變化,那群蝙蝠遷徙了?」通訊器那頭猜測。
「有可能。」獨眼點頭,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但不知為何,他腦子裡總浮現出那個兜帽人轉身時平靜的眼神。
「派人去三號線確認一下。」獨眼最終下令,「如果蝙蝠不在了,就把魚餌換個地方重新布置。如果它們還在……」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把這個新人的等級提到重點觀察。我倒想看看,南區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顧異當然不知道,自己剛離開酒館,就已經被獨眼商會掛上了號。
他現在只想把背包里的東西儘快處理掉。
回音蝠屍體在地鐵里還不算太臭,可離開隧道之後,血肉被悶在背包里,那股腥味就開始往外頂。
再拖下去,價格只會更低。
他繞過兩條掛滿霓虹燈的窄巷,避開正街上最擠的人流,朝屠宰場后街走去。
越往那邊走,空氣里的血腥味越重。
到最後,連鏽骨街本身那股機油、黑水酒和爛肉混在一起的味道,都被壓了下去。
屠夫幫的回收點就在后街入口。
店門上掛著一顆血淋淋的豬頭招牌,招牌底下守著兩個光膀子壯漢。門裡傳來剁骨聲,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人胸口。
顧異剛走近,一個圍著血污皮圍裙的屠夫便抬手攔住他。
「什麼貨?」
一個光膀子、圍著血污皮圍裙的屠夫不耐煩地攔住他。
顧異直接放下背包拉開拉鏈。
「嘩啦」一聲,十二具被精準剖開喉嚨的回音蝠屍體倒在了油膩的地板上。
屠夫愣了一下,蹲下身粗暴地翻檢,用小刀劃開一隻回音蝠的喉嚨。
「操,聲囊沒了?」屠夫抬頭,眼神不善,「拿掏空的垃圾來糊弄我?」
「我只找到這些。」顧異聲音平靜。
屠夫盯著他看了幾秒,沒看出破綻,不耐煩地啐了一口,伸出五根沾滿血污的手指。
「一具五十信用點,愛賣不賣。」
「賣。」顧異點頭。
最有價值的東西,已經被他自己吃了。
很快一共600信用點,到帳。
今天一天,他的總收入高達1200信用點!
今天一天,他的總收入高達1200信用點!!
今天一天,他的總收入高達1200信用點!!!
野路子雖然高風險,但也確實有著底層公司永遠給不了的高回報。
六百信用點到帳後,顧異沒有在屠宰場后街多停。
身後很快傳來刀剁骨頭的聲音。
那些回音蝠屍體會被剝皮、拆肉、分揀,最後變成某些黑診所的材料,或者出現在什麼沒人願意細問來源的攤位上。
……
二十分鐘後,顧異揣著巨款回到了王振國宿舍門口。
「砰砰。」
「誰啊?」
門開了,王老爹見是他,愣了一下,「你小子……回來了?」
「嗯。」顧異點頭,將那把軍用匕首連同刀鞘雙手遞上,「王隊,刀還你。」
「王隊,刀,還給你。」
王振國接過,拔刀掃了一眼。刀刃沒缺口。
他看了顧異一眼:「地圖呢?」
「我想續租。」顧異直接把200信用點轉了過去,「那圖很有用。」
看著終端上的轉帳信息,王振國沉默許久,嘆了口氣:「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他沒拒絕租金,這是規矩,側身讓顧異進屋。
「坐。」語氣比上次緩和不少,「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
「沒受傷?」
「沒有。」
王老爹點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欣慰。但很快他便收起表情,正色道:「小子,別怪我潑冷水。」
他灌了口黑水酒,聲音發沉。
「在咱們這行,看得見摸得著的『活體類』詭異最好對付。有實體就有弱點,一發淨化彈下去照樣流血,再強也只是頭野獸。真正要命的,是另外三種。」
王老爹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種,我們都叫其「詛咒」。這類都很邪門。」
「它們不是沒腦子的畜生,它們有執念。就像咱們小時候聽的那些鬼故事一樣。」
「比如我之前見識過一個哭泣新娘的詭異」
「你要是在下雨的晚上路過,聽到了她的哭聲,你千萬不能答應。」
「你一旦問她『你怎麼了』,她就會把你,當成她那個死掉的丈夫,把你活活地拖進牆裡,永遠陪著她。」
王老爹的語氣,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第二種,叫規則。」
「比如,北區墓園裡有一條著名的不語巷。那條巷子裡什麼都沒有,但你只要在裡面說出任何一個字,你的舌頭就會自己從你嘴裡掉出來。」
「你看不到它,也摸不到它。它,就是那裡的『法律』。」
「第三種,「他豎起了最後一根手指,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更他媽的防不勝防,叫『污染』,或者叫『模因』。」
「就像病毒會傳染,會通過信息殺人。有時候,你只是『知道』了某件事,你就已經死了。」
「而且你以為,在牆外只有那些長著牙、長著爪子的東西,才會要你的命嗎?」
王老爹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我告訴你,比詭異更可怕的是【污染值】!」
「你這次出去多久?半天?還是一天?」
「你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腦子有點發脹,脾氣比平時暴躁一點?」
顧異愣住了,完全沒感覺啊。
「這就對了!」王老爹自顧自的說道。
「你這次是運氣好,沒碰上什麼強污染源。你要是在那種地方多待幾天。」
「到時候,都不用詭異動手,你自己,就會變成詭異!」
王老爹放下酒瓶,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異。
「小子,別為了那點信用點就不要命了!拾荒人短命,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是因為他們太貪!他們總覺得,自己能比別人多撐一會兒,多撈一筆。結果呢?」
「記住,每次從牆外回來,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夠兩天!把你那超標的污染值,給我壓下去!」
「戒驕,戒躁。不然,你活不長。」
王振國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
屋裡只剩下黑水酒瓶輕輕碰到桌面的聲音。
顧異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王振國沒送他,只在他走到門口時又補了一句:
「這兩天別亂跑。」
顧異扶著門框,回頭點了點頭。
「知道了,王隊。」
出了房間,顧異心情發沉。
這番話像盆冷水,澆滅了暴富帶來的頭腦發熱。
回到自己的小屋鎖好門,他坐在床邊,意識掃過圖鑑里三張微光的卡牌:
【F級·污染之血】
【F級·骸骨劣犬 】
【F級(E潛力)·回音蝠】
三張形態卡。
這是他目前所有的底牌。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從他的心底冒了出來。
融合!
【詭異圖鑑】最逆天、也是最核心的能力!
他之前一直沒有嘗試過,就是因為手裡的素材太少,捨不得。
但現在他有了更強的【回音蝠】,【污染之血】和【骸骨劣犬】這兩張最基礎的F級卡牌,似乎可以用來實驗一下了。
「一旦成功,就能把兩個垃圾合成一個稍微不那麼垃圾的,實現前期戰力的飛躍!」
他今天運氣似乎不錯。
「幹了!」
顧異將意識完全沉入了圖鑑之中!
他想像著,將【百詭錄】第一頁的那灘「爛泥」,和第二頁的那副「骨頭架子」,強行捏合在一起!
【檢測到融合指令……】
【融合目標:F級形態卡·污染之血(液態、污染)】
【融合目標:F級形態卡·骸骨劣犬(固態、骸骨)】
【正在進行適配度分析……】
只是一瞬間。
「嗡——!」
【融合失敗!】
【能量衝突!卡牌模塊載入錯誤!】
【F級形態卡·污染之血,已進入「休眠」狀態,24小時內,無法使用!】
【F級形態卡·骸骨劣犬,已進入「休眠」狀態,24小時內,無法使用!】
伴隨著圖鑑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判決。
顧異那空白的大腦才重新恢復了運轉。
他將意識探入圖鑑。
只見【百詭錄】的前兩頁,那兩張他最熟悉的卡牌已經變成了灰色。
上面還掛著一個如同枷鎖般的「23:59:58」的倒計時。
看著兩張廢卡,想起王老爹「戒驕戒躁,不然活不長」的忠告。
顧異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笑了一聲。
「行。」
他往後一倒,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第一課,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