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以口中的那個人，是周可。
黎霧心裡很清楚他在說什麼，也很明白他知道了嗎。
其實這並不難想通。
如果說她們從一開始所有人看見的都是幻覺，身上一直都有【人魚】在監視的話，那麼他根本沒有可能將魚白白救走。
可他救走了，他以為是村里人的疏忽，他的得逞。
可現在卻告訴他，並不是。
村里人想讓他救走魚白白，他才能夠救走魚白白。
也就是說，魚白白對村里人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了。
魚白白四歲成為【海母娘娘】選中的化身，時至今日她九歲，滿打滿算其實也已經當滿了五年，按照村里本來的規矩……其實是害怕孩子們本能的叛逆期到來，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他們會撤走【海母化身】的身份，而她依舊終生不能嫁人，需要時時刻刻作為【前海母化身】受到村里獨有的供奉。
說是供奉，其實也就是監視……保證知道所有內幕的【海母化身】不會將消息泄露出去。
而魚白白卸任在即，被他救走。
這其實是因為……有新的【海母化身】已經誕生了。
可魚以已經見證過四次選擇【海母化身】的程序了，深知這是需要全村人共同目睹之後，讓前任【海母化身】拋下貝殼才能決定的大事。
但這一次沒有。
事情就從這裡不對勁了，難道規矩變了？不一般來說不會變那麼大，畢竟這是一件需要全村人「信服」的大事，是必須要走的流程。
所以，新的【海母娘娘】的人選就有問題。
而他剛剛問了一嘴纏在他身上的【人魚】，【人魚】告訴他：「是一位背叛者。」
「任何人都無法逃離【海母娘娘】的監管，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只要曾經受到過【海母娘娘】的庇佑，那麼無論天涯海角……她們都會被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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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魚以就懂了。
背叛者？人魚灣那麼嚴謹的構造與守衛，又怎麼可能輕而易舉有人能夠逃出去呢？
那麼多年以來，人魚灣就逃出去一個人，還是他親手帶出去的！
那個孩子現在叫周可。
——「查出來了，你的親生母親姓周，但是親生父親姓什麼不知道，等你逃出去以後……你就改名，我想想……你想叫什麼？」
那個時候的周可和現在的魚白白一樣，九歲……聽不懂什麼話，走路也不利索。
但並沒有魚白白那麼嚴重，因為她是六歲被送去當的【海母化身】，只當了三年。
無論是發育還是社交能力，她都要比現在的魚白白好很多。
——「哥哥……名字？」
——「嗯，新的名字，那是真正的你……不姓魚，魚只是代號而已，只要能從這裡出去……絕對不要跟這裡產生任何關聯。」
——「哥哥……呢？」
——「我？我叫魚以都被叫了那麼多年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親生爸媽到底是誰，就叫這個吧。」
——「魚以……可以。」
可以，是她成為【海母化身】之後為數不多能夠聽見的詞，每個她能聽見的詞，她都會牢牢記住。
她聰明，而且不是一般的聰明……她知道說話會被打，所以都是在被關在屋子裡，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偷偷練習說話。
——「可以？可以啊！我叫魚以，那你就叫周可。以後我就是你哥，我倆在一起……做什麼都可以！我們可以出去，可以有新的人生，可以與這裡完完全全的劃清界限，怎麼樣？周可？小可？」
——「周……可？小可？小可！周可！周可！」
——「可以！可以！」
她那時候很開心，因為有了一個新名字便高興的蹦蹦跳。
逃出去的路並不輕鬆，他們不僅僅是要走小路跋山涉水，而且還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即使是走出了村子也不行，找警察也不可以。
都是人魚灣的人……這一大片區域，他們早就全部控制住了。
村子看上去小，百來號人，但正是因為小……所以所有人都被記錄了下來。
他們一直走，周可走不動的時候他就背著周可，困了也必須隱匿處躲著睡一小會兒，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
他們餓了整整四天，好在中途下了一場雨不至於沒水喝，否則他們一定會死在路上。
但他們還是被人發現了。
或許是老天保佑，這幾人不認識他們，於是他哭著求著讓他們把他倆帶走。
帶到哪裡去都好。
兩個陌生的小孩突然跳出來說帶走他們，這換任何正常人都不會這麼做。
問他們為什麼，魚以也是什麼都不說。
因為他太怕了……他親眼見過將村里事情說出去的人是怎麼被打死的。
幼年的他就看清過那一切。
即便是逃了出去，他也不敢說出口。
於是當年那些人給了他一個機會：「實不相瞞我們是做馬戲團的，帶走你也行養活我們自己都成問題，別說你還帶著一個拖油瓶了。」
「這樣，我們教你吐火的方法，你試一次，你要是能成功吐一次，我們就把你帶走。」
活在裡面的人不容易，活在外面的也不容易。
但活在外面起碼是人，活在裡面的……那是牲口。
吐火不好學，要把燒得紅彤彤的木炭咬在嘴裡，用牙齒咬，不能用舌頭碰。
降溫之後便咬咬碎，而後再把酒精含在嘴裡……
光是含著木炭，就把他的嘴巴燒爛了。
他不習慣，也不會……但他知道那是唯一一次機會。
所以，他試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僥倖成功了一次。
就一次。
他們如約把他們兄妹二人帶走。
他在馬戲團打雜，學藝……然後馬戲團解散了，他便又街頭賣藝。
他自己的錢不敢亂用，馬戲團團長是個講情義的……幫他想辦法落了戶，又供周可讀書。
團長問他：「那你呢？你這個年紀也該讀書吧？」
他：「我讀不下去。」
團長知道，他不是讀不下去，他是內心有負擔。
本來馬戲團就不賺錢，大家來看雜耍的越來越少，更別說打賞的了。
分到大家手裡的錢都不多，他本來就屬於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更別說周可了。
沒過多久，馬戲團解散，他只能一個人帶著周可去街頭賣藝。
那段時間他們過得很苦……他和周可幾乎吃不上飯。
周可想不讀書了，也賣藝，或者像以前做【海母娘娘】那樣裝神弄鬼。
那是他第一次打周可。
他憤怒。
他罵：「你是忘記我們為什麼跑出來了嗎？！」
「那些東西有多害人你不知道？你還想沾？」
周可辯解自己沒有害人的想法，他又何嘗不知道……是自己太頑固了。
裝神弄鬼騙騙人得一口飯吃而已，他們能害誰？
可他就是不想……他就是怕。
他怕周可跑不出去……只要沾染一丁點跟以前有關的事情。
就總有一種難聞的魚腥味爬上來。
讓他徹夜難眠，讓他喘不過氣。
可……周可還是回來了。
魚以全身都在發抖。
「你們怎麼……怎麼能讓她回來？」
他說完，又無聲的流淚。
無助，恐懼……
這裡是一地的沼澤……陷入之後便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