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大帝將一個盒子交給安洛。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嶄新的聯絡手環,一枚紫色鳶尾花徽章,還有一方私印。
紫色鳶尾是爾芒帝國的國花。
安洛看了眼那枚徽章,把盒子合上,奇異地感受到某種重量的真正降臨。
子爵不過是個名頭,輿情處才是真正的權力。
儘管這權力,此刻還未被其他貴族和官員真正承認。
大帝的聲音平淡地補充,輿情處會接手一些積壓的舊案。
其中幾件,涉及永夜在邊境的活動。
「觀點矛盾,記錄模糊。」
大帝的目光掠過他,
「你既已接觸過他們,或許能有新的見解。」
說完,艾琉維恩便轉回身,重新望向陽台外的風景。
「出去的時候,記得讓人拖乾淨地面。」
安洛背脊僵了一瞬。
「是,陛下。」
他退出房間,最後瞥了一眼地面。
從門口蜿蜒至他方才站立之處的,是一道泥濘痕跡。
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
薛長臨的軀體與靈魂留在了啟明之森,但葬禮不可或缺。
他的儀式安排在次日清晨,之後才是那百餘名學生的集體悼念。
帝都,異能者協會英靈禮堂。
來的人很多。
薛長臨沒有異能的父母,在百里會長的竭力申請下獲准進入上城區參加葬禮,儀式後必須離開。
協會上下,自百里會長起,幾乎全員縞素。
各學院代表、事件倖存者默默立於外圍,皇室與軍部的花圈輓聯擺放整齊。
這個年僅二十一歲的青年,用短暫卻熾烈的一生,換來了敬意與哀傷。
安洛站在人群中,一身純黑,胸前別著一朵白色山茶花。
他聽著百里會長沙啞的悼詞。
看到那對平民父母衣著樸素,神色木然卻難掩悲慟。
舒文竹、岑說等隊員哭得幾乎站不穩。
儀式臨近尾聲,安洛走上前,將手中的捧著的一束白花輕輕放下,又將一篇祭文投入燃燒的火盆。
火焰舔舐紙卷,上面的字跡在跳躍的光中明滅:
『長臨兄:
人說死亡有三次。
心跳停止,是第一次。
葬禮告別,是第二次。
被最後一個記得的人遺忘,是第三次。
今日,我們在此,拒絕你的第三次死亡。
你走過的路,救過的人,燃過的光,會替你活著。
我們有著相似的理想,也曾在不同的角落,被同樣的陰影啃噬過尊嚴。
你走進森林前,讓我先保證自己活著出來。
我做到了。
你卻失約了。
我的聯絡器里,你的名字永遠灰了下去。
但你綻放的光,存留在我的記憶里。
願你去往的世界,沒有陰謀構陷的貴族,沒有委屈,只有純粹的光,和自由的選擇。
願我們在此世間未竟的抗爭,能換來你彼方世界的夜夜安眠。
一路走好。
——安洛,敬輓』
火焰吞沒了最後一片紙角,灰燼飄散。
就在安洛直起身的瞬間,英靈堂西方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鳴。
那是宣告極刑開始的肅穆鍾,是吳歸航精神凌遲的開始。
安洛的動作沒有停頓。
他沒朝鐘聲來處看上哪怕一眼,只垂著眼帘,任由火焰將自己寫下的祭文徹底吞噬。
火光在他紅眸里躍動,仿佛映出了另一種火焰。
儀式結束後,沈銘和舒文竹等人商量著給薛長臨辦一場朋友葬禮,算是他們私人的悼念。
安洛沒有立刻離開。
他獨自坐在觀禮長椅上。
白布高懸。
薛長臨的人像在上面,五官立體,笑得燦爛。
一如安洛初見他時的模樣。
那時,他正從專屬通道里走出來,帶著隊友,意氣風發,肆意張揚。
直到,一個身影在他旁邊坐下。
是夫特教授。
夫特依舊穿著那身古板考究的黑色西服,坐下的時候下意識理了理衣擺,不讓衣服有褶皺。
他先是沉默地嘆了口氣,才低聲開口。
「人生啊,往往就是這樣,一邊哭泣,一邊戰鬥。」
頓了頓,他轉向安洛,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一絲安洛看不懂的審視。
「你現在是有大帝背書的輿情處處長了,行事必須萬分小心。
我原以為,憑我這老牌沒落貴族的身份,多少能幫你擋開一些學院裡的麻煩......
結果,也不過是趕跑幾個不長眼的紈絝。」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透出些微的自嘲:
「我那老朋友的囑託,我終究沒能完成。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你自己。」
安洛想起之前,夫特教授曾為他解圍,呵退那位意圖招攬的林姓學長。
當時他只覺教授威嚴,卻未曾深想那份威嚴背後的底氣。
直到此刻,他才將那些細節串聯起來——
雷文克羅夫特這個原名,那份面對貴族子弟時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凌駕其上的姿態。
對貴族規則的熟稔,以及那句「爾芒大陸自古異能為王」的斷喝。
不僅如此,他熟知貴族階層的事務,能一眼認出暮點綁架事件里的陸雲起,正是「上城區陸家新上任的族長」。
當時安洛只當是夫特作為教授見多識廣,並未多想。
原來人的認知,真的會被自己的預設所局限——
此前他從未將夫特視作一名貴族。
安洛怔了一瞬。
這個認知讓他心驚。
如果連朝夕相處的師長身份都能被自己忽略,那他對自身的認知里,是否也藏著同樣危險的盲區?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片段,撞進腦海。
是他當時一腳踩到錢袋,撿出金錠子的事。
後來鹿青青也和其他同學交換過運氣,姜不凡和厄小七兩人,就從來沒有撿過錢。
為什麼偏偏是他撿到錢?
那時的他,尚不知曉自己運氣被調換,只為獲得第一桶金沾沾自喜。
如今回頭再看,憑著在下城區掙扎求存練出的警惕性,他本該一眼就識破,那憑空出現的錢袋,不過是最低劣的陷阱。
任何在那裡活過的人都該知道,無緣無故的饋贈往往標著最昂貴的價碼。
可他太需要那筆錢了。
每一個掙脫命運的計劃,都需要金幣,需要錢。
當時的他,就是在賭,賭自己撿的錢沒有問題。
後來,他看到漫畫更新里,鹿青青曾使用過異能,調換了他和沈銘的運氣,他才真正心安。
他不是什麼算無遺策的智者。
從始至終,他只是一個不甘認輸,押上一切去搏一個可能的賭徒。
他的舉措,竟像極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安洛斂起心神,將關於錢袋的思緒暫且按下。
他轉向夫特,這位在他茫然時刻給予指引的長者。
「夫特老師......」
安洛聲音有些乾澀。
「您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麼走?」
夫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在你看來,什麼是世俗的頂點?」
安洛想了想,才冷靜答道:
「在我看來,世俗的頂點就是在現有的規則里,無論它合不合法,講不講道德,都能借他人之力達成目的,又能讓一部分人嘗到甜頭。」